2014年秋天,我穿上病号服,被安放到市医院骨科48床。冰冷的医疗器械,成为我不是想脱就脱的盔甲,一直穿戴到2015年的春天。车祸伤及肉身的痛留在了2014,但阴影却一直伴随着我的2015。左髋臼骨勉强聚合,那么多药水最终把它营养成一个天气预报,阴晴腿先知。右臂断过两处,还未完全康复,肩周炎便接踵而至。粉碎性骨折的八根肋巴变成尖刀,斜插在大面积塌陷的胸部。

  
  好在丢开拐棍,就能参加南涧县文联组织的采风活动。那天在无量山,没遇上传说中形如蟾蜍的异物,却遇见美得让人心疼的冬樱花。冬天、樱花,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有着不可错开的过节,俗世的人们,带着饥饿的眼睛欢聚蛇妖箐,那是一种场面盛大的集体艳遇。接着跑到腾冲银杏村,只可惜银杏镀金的叶子都被风摘光了。与银杏客栈老板陈安培举杯,那度数很高的烈酒却有种无可奈何的味道。“欢迎你再来”。陈安培是真诚的,只是一个人能再去的一个地方,没有厚缘,注定再来的可能极小。
  
  怒江,一直是牵着我灵魂的绳索,它套牢了我对它的暗恋。在石月亮下差点被相向的车撞下江坎,好在朋友眼明手快,看到对方将车当飞机开,他干脆刹车并靠边停了下来。两车最终还是以巨大的声响相撞结束。无辜的我们带着闷闷不乐的心,当然玩不好接下来众神共居的丙中洛了。经过那一吓,灰头土脸的一行人,神一定也不喜欢。我站在秋那桶与西藏察隅县一个叫察瓦龙的村庄,隔着一朵云相望,再也不忍心让悬挂系统受伤的越野车攀爬那些逶迤的山路了。于是有些落寞地回到废城知子罗,读老墙上的毛主席语录,想最后那辆公交到底载着哪些客人。我不关心有没有重要的房门没锁,只关心图书馆最后合上图书的书孩,谁安抚她小小的凄惶。四声部合唱我听不懂里面的内容,但我知道它有春天新鲜的花香。
  
  这一年遇见的老同学最多。在怒江处理事故时,老同学愚文理帮忙,免了修理厂的盘剥和“修理”。从士兵干到营长,退役后又成为某保安公司的一名新兵,愚文理依旧干得风风火火,可能因为每天能与省电视台当新闻主播美丽女儿相逢。当年高中的老班长,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岁月没给他增一斤重量,一看到他就想到干柴。倒是每天傍晚都会遇见,背着手在街心花园那地方转悠,不担心他被那些描眉画眼的女人缠上,而是牵挂着他会不会被风刮倒。当年的学霸已从某局退居二线,仍然喜欢开怀畅饮,不过最后都以叹息结尾。依旧美丽的是叫骆云的音乐委员,据说在练颜真卿,想来颜体的雄秀端庄正符合她的心境吧。一个弱女子,历经磨难,难得还有遒劲郁勃的雄心。杨正强躺在病床,农村医保并没有保住他一家的生活水平了,只两年时间,家就变得一贫如洗。这一点,让杨正强几次想拔掉输液的管子。杨正强得的是尿毒症,七亩多的薄地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住隔三差五的透析。想当年,他是我们鲁史中学高十八班的体育委员,身材高挑加上天生有几分篮球才能,他一上场,非把我们班女生非把弄得心朝起伏不可。唉,病来如山倒恐怕就是这个样子。老同学们相约着去看他,情况不容乐观。好在杨正强有天下最好的老婆,每天忙里忙外不算,还要负担多病的婆婆的吃喝拉撒。
  
  读书仍然是我的最重要爱好。先读李佩甫的《生命册》。他紧握着生命的雕刀,一片片切削着存在的命运。李佩甫写的就是像我一样出身农门的孩子,在商业的大潮中挣扎或苦撑。这世界有无数出彩的机会,也都说均等与公平,可农民的孩子苦逼一生,再如何努力,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县级公司的经理,那还得以身体为代价,要么喝得七窍生烟,要么把自己的人格丢掉。读着读着,我就是《生命册》中的一个角色,我生命的轨迹,说不上悲惨,也无开门见喜。嘎玛丹增的《神在远方喊我》,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旅迹,倾听,就有磅礴和深邃的召唤,始终从藏地雪域的山水间发出,一次次让我在自信与失去自信之间徘徊。与这些美丽的文字相遇,事实上是对我西藏极撩草的履迹的一种修正。当人们涌向圣诞,拥抱2月14,为光棍节埋单,我却在图书馆。我读书不是很系统,一个诗人,无端地喜欢上《读懂中国农业》(张云华 著,上海远东出版社)。就因为盘中餐,就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吗?不全是,作者引我注意的是农村“空心化”、食品重金属残留,当然借用古诗与漫画趣讲中国农业的历史与现状也是吸引我注意的地方。农业很生动,粮食很美好。而《抗日战争(第一卷)》,(王树增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可以毫不客气地称之为中国革命战争史系列作品的收官之作,全景式再现了1937年7月到1938年8月全民族抗战的实况。在我完成了“母亲的2014”一文之后,意外地遇上了冯立三等编《我们伟大的母亲(上、下)》,我知道我关于母样的文字是有些轻浅了。
  
  这一年,写作让我得到一些刊物的褒奖,也得到一些人的诟骂。我怕车,但两条腿无法跟上约稿的需求。租车,这是一个好方法,让我无端地计划起时间,付出与收获的比例。只是受过重伤的身体,仍旧摆脱不了不安与忧伤。我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行走,田园调查,我并没有等待什么,恰恰是一些机会等待了我。我做不到诞生于笔下的每一粒文字都得到读者青睐,这个年代抢夺眼球的地方很多,但我的写作忠于良心。我的文字走得不远,至少只在纸上,随着一张纸氧化变黄,我也老得较为沧桑。但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我的文字以散文的形式诞生,至少得有几个人念叨吧。尽管我的散文力求隐秘而丰饶,可是一落到纸上,就看出粗疏,自以为很好的构思,也会漏洞百出。想想那些屡投不中的作者我是幸运的。参加工作第二个星期就领到稿费,第一首诗就在省级报纸发表。只是写了这么多年,却鲜有创作实绩,想来想去,还是入门时太顺利吧。
  
  2015,我想得最多的是找一处蛮荒之隅,劈一块能栽种青菜白菜的小地方,让向日葵每天列队欢迎太阳。不施洒农药,些许的露珠就让瓜果营养充足。但又想到孩子在更大的城市,路遥途远,那些水果不打蜡保鲜,肯定在半途就烂掉了,城市那么大的消费,不用化肥农药拼命催长还不行。孩子还不是吃着农残的食品么?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人不能独善其身。
  
  这一年家里小生意不温不火,勉强可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儿子大学毕业进入某出版社,在我投过十年稿的地方做起了编辑。我知道我的稿件一定在他案头审读,我不知道的是,儿子是否有当年我批改他作文的那份复杂心情。2015年接到的结婚请贴比用稿通知多,两个人爱情,非要让别人花钱,这就是我生活的小城的人情世故。我手头经济紧,时间一样好花,想起再听一次《秋日私语》,冬天正被寒冷的北风裹挟着进城。再不能举起手孔武有力地许诺远游,世界这么大,生活也不小,就是到离凤庆不过三百多公里的腾冲,最终定下来一走,也费了许多心机。2015年,我的多位亲人相继病倒在床。小妹的婆婆做着农活突然一头栽倒在秧田,只能靠氧气与滴液维持生命。姐夫从脚手架上重重地摔下,骨伤刚好,又被忧郁症困扰。外甥被人骗走二十万血汗钱,几次都差点从楼顶往下跳。小侄开着农用车在路上翻车。一个家族的苦厄都与我发生关系。电话是他们能抓到的救命稻草,我不得不学一些求人的姿态,跑保险、交警、医院还有医保心中。最终我还是没有能耐将一个个棘手化为绕指柔。我也算是佛教居士,但我没有较高的修持,当然也没有更大的能力布施。其实,延续着车祸的恐惧症,我依旧被惊沭纠缠不休。我午夜时分仍然分惊醒,那“咣当”一声巨响常常裹挟着冷汗湿透全身。失眠、不安、雨前的骨头痛,风过的肩膀酸。
  
  康复后上班,领导就来找我,说要我去清水做“挂包帮”工作队。领导说,你有农村工作经验,是农村工作好手。似乎那个公路都无法正常通的贫困村就是我该去的工作之地。这让我无端地想起年轻时领导也是这么做我工作的。“你年轻,农村是锻炼人的地方,单位的其它人都是老同志,总不能让他们七老八十还下乡吧”。转眼我又是这位领导说的老同志了,满头白发,一脸苍桑,可人家领导就会说话:“年轻人没有经验,还是你老到些,做这些农村工作,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
  
  我最终背起行李,在清水过了一段坐看云起云落的生活,走了一些农户,挂了一个亲家。亲家比我富有,别墅式的居所豢养着两条大狗,一条狗占人势,亲家在的时候对谁都呲牙咧嘴,亲家不在的时候推聋装哑;另一条同样有狗咬穿破衣的烂脾气,见着衣装光鲜的人总是一个劲地摇尾吧,嘴里哼哼叽叽。亲家有车,大小各一辆,女儿在省城读书,儿子才上小学,怎么个标准竟将他划到需要帮扶的贫困人群?2015,我年过五十。牙齿精神不振,听力有些萎顿,眉心有雪,头发渐稀,血脂有点稠,血压老闹情绪。过了五十,人就是一步一步被“挤兑到前面的,前面没有足额的天空放任想象,只有无限的回忆让我驰骋。
  
  2015,一些稿费没日没夜地往我案上赶,一些问候,纷纷启程。当然也有许多遗憾。寻找车祸救命恩人未果,尽管我有踏破铁鞋的雄心,三个救我们父子俩的人仿佛人间蒸发。那个手把手教我写作语文的老师撒手而去,在场人证实,老师离去时手里还拿着我的《高原之上》,含糊不清的口齿居然是我的名字。
  
  2015,我没有远行,因我家有八十二岁的老母亲。我婉拒了《中国工商报》在甘肃天水召开的工商文化研讨会的盛请,同时把再去西藏的计划砍去。我把时间节省下来,尽量回老家诗礼看望母亲。但算起来陪母亲吃饭的次数还是很少。听母亲讲我玩劣的童年,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至少,我以最亲近的距离听到了哮喘的母亲那一丝丝疼痛。2015,我还加入了“麦田志愿者”行动,对涌宝6位贫困生进行家访,然后又在漫湾,参加了新诞生的麦田班开学典礼。我有许多想法,因没有时间而搁浅。比如在干沙坝水库露营,给寒冷的星星燃一堆篝火,看一颗露水在午夜诞辰。
  
  
  
  许文舟简介:男、1964年10月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临沧市作协理事,出版散文集《在城里遥望故乡》、《高原之上》、散文诗集《云南大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现已在《诗刊》、《诗选刊》、《散文》、《中华散文》、《散文百家》《民族文学》、《星星诗刊》、《文艺报》以及台湾《活水》、《自由时报》香港《香港文学》、《大公报》、《香港文汇报》、美国《世界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100多万字。有作品入选《读者》(乡土版)、《读者》(原创版)、《青年文摘》,并正式选编入《大学语文》、中学生课外阅读教材,中学生八年级《字词句篇》,散文诗先后七年入选《年度散文诗选》并由漓江出版社出版。先后荣获过第十八届、第二十一届“孙犁散文奖”、《云南日报》文学奖等奖项。曾出席第十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