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背景:郑耀先被下放和韩冰相遇

5.午内 会议室 陈世萍 郭文志 军人
走进会议室,二人对坐,惆怅满腹。
一名军人敲门走进,递给陈世萍一封文件后敬礼走出。
陈世萍看了看,将文件推到郭文志面前,无奈地说道:实行军管了。这些牛鬼蛇神,以后全部交由军管会处置。
瞧着文件,郭文志忍不住皱皱眉:那韩冰不是……
陈世萍摇摇头:没办法了。别说是她,就连周志乾的生死,我们也只能靠猜测,根本无权核实。
郭文志不甘心:可就这样放虎归山,我怕日后……
陈世萍:要不你想个办法,把人民军队都解决了?
郭文志迟疑,最后,无奈地摇摇头。
陈世萍叹息:唉!作为男人,你也只能在背后搞点小动作、冒冒坏水。哼哼!像这种大事找你商量,真是委屈了你。

6.夜内 牛棚门前 韩冰 君宝
隔着门。
君宝:明天一早,军管会要派人入驻,这是我最后一班岗。
韩冰点点头。
君宝:我已将你的推测和周志乾死亡的消息发送台湾了。
韩冰:台湾怎么说?
君宝:什么训示都没有,反倒给他开了个追悼会。
韩冰:这就对了。台湾宁肯哑巴吃黄连,也不能承认他是共产党。否则和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高层,非乱得一塌糊涂不可。
君宝很泄气:那咱们不是白忙活?
韩冰: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共产党再想利用这条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打掉他对党国的威胁,这是我第一个目的。
君宝:那接下来呢?
韩冰咬咬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证明他就是‘鬼子六’!借共产党的子弹,替那些死难的烈士报仇!(握着拳)我们同志的血绝不能白流!
君宝不放心:可你一个人,这能行么?
韩冰摇着头,很惆怅:不知道,但这是我的责任。
7.晚内 牢房门前 郑耀先 陈国华
(以下,为郑耀先配备墨镜)
隔着门,管教冷漠地瞧瞧郑耀先:你叫吴焕?
郑耀先:是。
管教又看看陈国华。
陈国华毕恭毕敬:陈国华。
打开信纸,管教向二人宣读纪律:你们听好了,在押期间不许写信,不许探视,不许与外界有任何接触。(撂下信纸)这是上级对你们的新规定,还有什么要问?
陈国华正想说话,郑耀先从背后拉拉他衣襟。
管教转身离去。
8.晚内 牢房 郑耀先 陈国华
二人面对面分坐在床铺上。
陈国华低声:呵呵!幸亏外人不知道你我的关系,否则想分到一间牢房,恐怕是难上加难。
郑耀先随口应道:这就是坚持保密条例的好处。
看看陈国华,郑耀先苦笑: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明知我是郑耀先,她还要一心一意跟我好。
陈国华:这不难理解。所谓‘鱼找鱼,虾找虾’,你把她当成了共产党,而她,也认定了你是六哥。(摇头)最可怜的就是老袁,唉!为了个国民党特务,半辈子都没想开。
郑耀先:没把我身份告诉老袁吧?
陈国华:什么话?保密条例我还是知道的,不该让他了解的事情,怎么能乱说?
一点头,郑耀先:那就好,我没什么可担心了。
陈国华迟疑:老郑,对她……你能下去手么?
沉吟片刻,郑耀先长吁一口气:我相信,在感情和职责面前,她也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9.晚内 牛棚门前 韩冰 君宝
打开《毛选》,取出与郑耀先在延安合影的照片,韩冰幽幽一声长叹:想不到我和他的命运,最终会是这样……
苦笑、酸楚,一脸凄然。
将照片交给君宝,轻轻合上《毛选》,韩冰:要想除掉‘鬼子六’,必须做到两点:证实他身份,抹掉他是共产党的事实。
君宝:你打算怎么办?
韩冰:后一点好办。这么多年,共产党对他三缄其口,就足以说明他们不会承认‘鬼子六’是自己人。
君宝点点头。
韩冰:至于该怎么让他承认身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手里这张照片。
君宝一愣,看看照片:这……
韩冰:这是当年在延安,一个美国记者拍下的。呵!所有人都忽略了一问题,那就是不管‘鬼子六’怎么抵赖,他也解释不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耳廓!
君宝恍然。
10.晚内 牢房 郑耀先 陈国华
陈国华:老吴,证实韩冰身份的办法想出来了吗?
郑耀先一点头:电台。
陈国华眨眨眼。
郑耀先:我去延安,曾经随身携带过一部电台。
陈国华:可它的下落一直是个谜。
郑耀先:这部电台,已经落到‘影子’手里。如果韩冰是‘影子’,她身边就一定有这部电台。
陈国华:这么多年过去了,谁敢保证她不会销毁?
郑耀先:如果销毁了,台湾怎会这么快知道我死了?
陈国华:那她……会不会使用别的电台?
郑耀先摇头:不会。搞到一部大功率电台并不容易,否则当年,她就不会由国统区特务转交情报了。
陈国华灵犀一闪:哦……我明白了。当时除了中央绝密单位,其它部门都是便于携带的小电台。(突然吓了一跳)难道‘影子’一直在使用我方电台?
郑耀先:所以这才叫真正的高手。让你无迹可查!
陈国华定定神:看来,戴笠想除掉的不只是江欣,恐怕连国统区那个接收、转发电报的特务,都是在劫难逃?
郑耀先:这也是46年以后,‘影子’开始和总部直接联系的主要原因。(叹息)唉!怪不得戴笠严禁我毁掉电台,原来他是早有预谋,把我也给涮了。
陈国华:可怎么证明是她在使用电台?
郑耀先:这个最难,因为很有可能,她会保持电台长期静默。
11.晚内 牛棚 韩冰 君宝
君宝:我现在最担心,他也知道了你的身份。
韩冰:他已经知道了。
君宝瞧瞧韩冰,不可思议。
韩冰:如果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又何必诈死?你想没想过,他到底要瞒过谁?
君宝吃惊:难道是你?
韩冰点头:因为已经火化的人,你根本查不了他耳廓。
君宝傻眼了:那……那还怎么揭露他身份?
慢慢解开衣服,韩冰一指胸前的血印:你看。
衬衫上,是郑耀先留下的血迹。血迹中,一个清晰的耳廓印记。(此处,考虑是否加闪回)
12.晚内 牢房 郑耀先 陈国华
陈国华:老吴,你叫晓武开具死亡证明,是不是想瞒过她?
郑耀先苦笑:已经瞒不住了,她恐怕什么都知道了。
陈国华:哦?
郑耀先:我在反应出她有问题的同时,就马上猜想:她会不会也知道了我的身份?
陈国华:结果呢?
郑耀先:不妙。(指指耳朵)她抱过我,力气很大,勒得我透不过气。
陈国华:这能代表什么?
郑耀先:女人抱着心上人,和要掐死仇人的感觉肯定不一样。所以我宁愿相信她是另有目的。
陈国华疑惑:是啊……事有反常即为妖……
郑耀先:当时我的耳朵很疼,又加上昏迷,也没想太多。清醒过来后,眼痛突然扯起耳痛,这才想起耳廓可以证明一个人身份。
陈国华:奇怪了,韩冰上哪去找郑耀先的耳廓?
一点头,郑耀先:有!你忘了詹姆那张照片。
陈国华一惊,目瞪口呆。
郑耀先无奈:为了暂时逃避‘格杀勿论,就地处决’,我只能提前去火葬场了。
左思右想,陈国华叹息:你们俩交手,真可谓是大师间的较量。唉!心胸藏丘壑,殁甲百万兵;运筹千里外,雁过觅无声。(瞧瞧郑耀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抢在她证实你之前,逼她现出原形。
郑耀先为难,摇头:我也想。可现在,咱们这些人不能乱说乱动,就算你有千条妙计,也是于事无补。
13.晚内 牛棚 韩冰 君宝
韩冰愁眉不展。
君宝:怎么啦?
韩冰:该怎么找到他呢?
想了想,君宝也没辙了,一脸哭笑不得:唉!文化大革命,害死人哪……
14.暮外 农场 晓武 老钱 下放干部(群)看守
晓武在田间除草,直起身擦擦汗,突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身影。
老钱带着草帽,干活动作有些生疏,看守在一旁不断斥责他。
看守:你磨蹭什么?想让社会主义的地,长满资本主义的苗吗?
老钱弯着腰,没敢吭声。
指着田垄,看守:不把活干完,晚上你就甭吃饭!
说罢,看守转身休息去了。
趁人不备,晓武挤到老钱身边。
晓武:部长,你怎么到这来了?
瞥瞥晓武,老钱低声:我还算幸运,留在北京的都被人打死了。
二人边干边聊。
晓武:有我师父消息么?
老钱摇摇头:唉!甭说是他,不知有多少人的生死,都成了历史之谜。
晓武:我最担心台湾趁机混水摸鱼。
老钱点点头:晓武啊……你的担心是对的,所以你提前把他‘弄’死,呵呵!我是举双手赞成。
晓武为难:如果有一天,组织上要给他说法,那该怎么办?
四下看了看,老钱再次压低嗓音:放心,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
晓武愣住了。
老钱:对于一个死掉的人,盖棺定论就行,还要什么说法?
晓武捏在锄头上的手,越攥越紧。
16.日内 荷香家 君宝 桂芳 街道主任
内室传来哭泣声,街道主任将一枚粉红色的纸递给君宝。
君宝看了看,上写:周向红同志,你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伟大教导,要求上山下乡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已被光荣批准。特此通知。落款:中共山城市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领导小组。1970年7月1日。
街道主任: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所以你妹妹也不能总躲在家里,应该出去锻炼锻炼。
君宝:是是是……
街道主任:好了,我通知到了,你们早作准备吧。
临走前,街道主任看看内室房门。
关上门打开内室,君宝拽出痛哭流涕的桂芳。
桂芳哀求:哥,我该怎么办?
君宝跪下给荷香牌位磕头,站起身,瞧瞧一旁的桂芳,冷漠地问道:该怎么办,你还不清楚么?
桂芳恼怒:什么意思啊?我有难你也不管?
君宝叹息:唉!桂芳啊!你难道就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现在有难了,你知道不好受,可那些被你迫害过的人,在奄奄一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所以,这是报应,想躲你都躲不了。(深吸一口气)不要再想自己怎么办了,你应该深刻反省,向那些受迫害的人,表示出最诚挚的忏悔!
桂芳骂道:你有毛病啊?我凭什么向反革命忏悔?你还有没有点是非观?
无奈地摇摇头,高君宝感慨万千:有一天,你们也许会拍胸脯自豪地说,我们对自己奉献的青春无怨无悔。但是我要问一句:那些被你们惨无人道地迫害,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者,有谁会站出来向他们说一句‘无怨无悔’?(摇着头,用可怜的目光,盯着桂芳)打了别人,抢了别人,还要掩饰自己的罪恶,这种人叫什么?叫强盗,叫人渣!我很遗憾,也很悲哀:未来中国的接班人,居然是一群强盗,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桂芳气急败坏:你胡说!
一摆手,君宝对她不屑一顾,冷笑:不信我把话放在这儿:不管再过多少年,你们只会把责任推给国家,推到发动这场运动的某个人头上,没有人会站出来,向曾经被你们迫害的人,毁掉的文明,公开表示谢罪、忏悔!作为回报,历史也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惩罚:你们的子女,将继承你们的无耻,学会掩盖和推卸责任。他们是一群不能说,也说不得的人,在他们看来:别人都是错的,自己则永远站在正义一方。由此可见,在日后的中国,利益才是维系人际关系的纽带,除了利益,人与人间不会再有坦诚相见!这是你们带给中国的灾难,是一场历经几代人,都无法扭转的精神灾难!
桂芳离奇地愤怒:你太恶毒了吧?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反革命!不行,我要去报告,我要去揭发!(转身欲走)
淡淡一笑,高君宝:去吧!(含泪)就当哥没有你这妹妹。小时候哥疼你、护着你,一块饼子也要掰最大的给你吃。你就当没这回事儿,把它忘了,从今往后,你是周向红!我是高君宝!咱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桂芳的身子顿了顿,转身看看君宝,泪眼婆娑,欲语还休。
君宝:干娘说得没错,你和我就是两路人。幸亏你不喜欢我,否则我这清白之躯,恐怕要受你所累。唉!多保重吧!二十年后,但愿能听到你的忏悔声。
转身潇洒离去,一边走,一边摇着手,高君宝口中连连说道:不过这种可能,哼哼!几乎没有!
桂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凄凄惨惨地喊着:哥!
17.日内 监狱走廊 韩冰 小赵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韩冰穿着囚服。
瞧瞧四下无人,小赵低声问道:老局长,你还好么?
点点头,韩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赵苦笑:公检法都被砸烂了,我不来这还能去哪?
韩冰一愣:哦?那晓武呢?
小赵耳语:算黑帮走狗,进五七干校了。
叹息一声,韩冰默默无语。
小赵:市局都换人了,就连我家那口子,也被下放到对面的男区。听他说,那边有咱们的老熟人。
眼内寒光一凛,韩冰略有所思。
推开牢门,小赵:到了,你进去吧。以后有事儿就跟我说。
18.日内 牢房门前 小彭 郑耀先 陈国华
隔着牢门,小彭捏着帽子冷汗涔涔。
陈国华:你糊涂!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乱说?在你眼里,还有保密条例么?
小彭嗫嚅:小赵可是我老婆……
陈国华:你老婆又能怎样?对老婆就可以忘乎所以么?我问你,这么多年,晓武有没有当你们的面,提过他师父是谁?
小彭摇摇头:师父临走前,只说过要严守周志乾的秘密。
陈国华:那你是怎么做的?
小彭委屈:师公疑点重重,师父又一直不肯透露内情。您说,我能不暗中调查么?不然还要咱这些警察干啥?再说了,万一周志乾就是郑耀先,我一个人又对付不了,所以就拉上小赵了……
怯怯看一眼郑耀先,可郑耀先却显得很欣慰。
陈国华:现在你查清了?
小彭哭丧着脸:没有……师父临走前,把我们能想到的漏洞,全都堵上了。
陈国华点着小彭,恨铁不成钢。
郑耀先接话:这孩子不错,比起晓武当年可要强多了。
陈国华不满:老吴,护犊子可以,但是不能太离谱。
不以为然,郑耀先看看小彭:刚才你说,小赵在那边负责韩冰?
小彭点点头。
郑耀先笑了:如果不出意外,小赵肯定会向她讨教。
小彭惊讶:师公,您怎么知道?
陈国华:你这话问得很傻!
一列嘴,小彭挠挠头。
郑耀先欣慰:终于可以开始了……
19.日内 女牢门前 小赵 韩冰
隔着牢门,韩冰问道:你确定他是周志乾?
小赵锁门:周志乾已经死了,他现在叫吴焕。
韩冰迟疑。
小赵转身离去。
20.午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陈国华看看郑耀先,很为难:老吴,现在怎么办?韩冰捏着你的证据,随时都有可能将你置于死地。
郑耀先无语。
陈国华:要不赶紧上报中央,请中央出面解决?
摇摇头,郑耀先:没有直接证据,中央能不能信我们还两说。就算他们肯信,其结果也必然是两败俱伤——我被就地处决,她也好不到哪去。
陈国华急得直搓手:那该怎么办?
郑耀先:现在逼她现出原形肯定是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阻止她拿出证据。
陈国华:怎么阻止?
抓起一旁的窝窝头,郑耀先凝视:我赌一把。
陈国华可笑不得:可感情对你们来说,能管用吗?
郑耀先沉默,过了片刻,他苦涩地一笑:概率是万分之一。
21.晚内 女牢门前 韩冰 小赵
隔着门,小赵:别去食堂了,就在这吃吧。(送上饭盒)我家那口子让我转交给你。
韩冰不解,目送小赵离去。
22.晚内 女牢 韩冰
揭开饭盒,里面的白菜炒肉上,一个被掰开的窝头,一根白发。
韩冰惊讶:窝头?
将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突然一愣:涩的?
看着窝头,捡起白发,韩冰的手开始颤抖。
23.晚内 监狱食堂 陈国华 郑耀先 犯人(群)
趁两边犯人不注意,陈国华低声问道:老吴,你弄那么多眼泪在窝头上,到底管不管用?
郑耀先没吭声。
陈国华:我记得,军统曾对学员一直强调:抗战时期,有个女情报员奉命刺杀她丈夫。结果走到床前看着熟睡的丈夫,拎着枪,哆哆嗦嗦就是下不去手……
郑耀先接话:后来,她丈夫突然醒了,一看她拿枪,马上用被子捂住她,毫不犹豫补上几枪。
陈国华:嗯?你知道?
郑耀先:这是我教给学员的。呵!临阵一哆嗦,就把自己的命哆嗦进去了。
陈国华:对啊!所以你能担保韩冰不哆嗦吗?
郑耀先:如果她还记着‘此生不能白发同结,宁毋死,莫偷生’,就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否则……那就是命,命中注定我将死在她手里。
陈国华苦笑:哎呀……你们这些人哪,什么都敢拿来利用。要不是双方整出了感情,这件事那就是死棋——没解。
郑耀先眼里充满了苦涩:谁告诉你我是在利用她?
陈国华一愣:难道不是吗?
郑耀先:弄清她身份后,我第一个选择就是随她去。
吓了一跳,陈国华:老吴?你要想不开?
摇着头,郑耀先:不,我想得很开。(看看陈国华)要不是坚信我没死,恐怕她早就离开人世了。
陈国华长叹不已。
郑耀先的眼睛湿润了:干我们这行儿,感情是大忌,可并不表示我们没有感情。
24.晚内 女牢 韩冰
凝视着白发,韩冰在不停地颤抖。
泪水一滴滴溅落在窝头上,韩冰泪中带笑,笑中含悲,笑泪反复交织。
韩冰悲泣:你赢了,我下不去手……
25.夜内 牢房 郑耀先 陈国华
二人躺在床上,低声细语。
郑耀先:通知小彭,不能让小赵知道我的身份。
陈国华:你怕她透露给韩冰?
郑耀先:不,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韩冰就会利用她。这样,我们才可找到机会。
陈国华为难:你打算让他小俩口互相骗?
郑耀先:这有什么好奇怪?干这行儿,夫妻间互相欺骗利用,那是再正常不过。
陈国华一点头,苦笑:那好,如果就此拆散一桩婚姻,你可别说我是主谋之一,我背不起这罪名。
郑耀先:我相信不至于如此。他们都能把握分寸瞒住对方一辈子。高明的情报员,就算离世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陈国华: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总怀疑,弄不好韩冰也是你这种想法。
郑耀先:没这种打算,就不是韩冰了。(苦笑)我们俩斗了一辈子,本以为在晚年可以画个句号,没想到一不留神,句号成了感叹号。
从床上爬起身,陈国华看看郑耀先:如果我是韩冰,知道自己对你下不去手,那么以后我该怎么做?
郑耀先:很简单,逃避。而且是逃得越远越好,一辈子也不想见到我。
陈国华:可她一走,你还怎么弄清真相?
郑耀先: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让她走不成。(叹息)把她牢牢拖在监狱,多呆一天是一天。
陈国华挠着头:有个问题很难办,她不是无期徒刑,终有一天会出去。如果赶在你前边被释放,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郑耀先:所以我必须想个办法,把她弄成无期。
陈国华哭笑不得:你可真行!(叹息)唉!我算看明白了,你们俩之间不死一个,这辈子谁都别打算消停。
郑耀先:这是中国人的悲哀,也是我个人的悲哀,谁叫一个好端端的国家,非要弄得骨肉相残?蒋介石,老百姓叫他蒋该死,这不无道理。为一己之私发动了这场民族战争,弄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本身并没有错,错在那些滥用主义弄权祸国的人身上。唉!国共之争,民族的悲剧。一个民族,一个伟大民族,却要为她的不孝子孙熬干最后一滴油,流尽最后一滴血。
陈国华默然无语。
郑耀先:我相信,韩冰也会像我这么想。但身不由己,只能在凄风苦雨中,无奈地挣扎。就像一个断线的风筝,即便挣脱了束缚,也完全支配不了自己的命运。随红尘潮起潮落,风停了,才能找到它最后的归宿——一头扎在地上。
月色明媚,室内氤氲,四周静得可怕。
26.日内 女牢门前 韩冰 小赵
韩冰伏案疾书,时而凝眉,时而挥笔如行云流水。
小赵贴着气窗往里看。
韩冰停笔,站起身。
小赵:住着还习惯么?
韩冰迎上前: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这里没外人。
小赵做贼一样塞进个橘子,扭扭捏捏,脸红了。
韩冰笑了:想跟我学,对么?
偷眼瞥瞥韩冰,小赵一点头。
韩冰感慨:唉!我的确该有个传人了。
小赵眼睛一亮。
韩冰:可我没搞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学?
小赵:因为……‘鬼子六’碰见你都头疼……
笑吟吟看着她,韩冰:就为这个?
小赵嗫嚅:还有……你的特点非常适合我……
韩冰:那你说说,我是什么特点?
小赵:含沙射影、柔中带刚。
韩冰欣慰。
27.日内 男牢门前 郑耀先 陈国华 小彭
隔着气窗。
小彭看着郑耀先,很崇拜:师公,您教的东西令我受益匪浅,就好像打开了我心中的一扇窗。
陈国华插话:老吴啊!呵呵!你说你这辈子,带完徒弟带徒孙,当完媳妇做婆婆,一刻闲着都没有?
瞪他一眼,郑耀先不悦。
陈国华摆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继续。
看看小彭,郑耀先:你媳妇她……
小彭苦笑:果然不出您所料,她下定决心要跟老局长学了。
陈国华:呵呵!师门出了叛徒。
瞪着陈国华,郑耀先:跟韩冰学又怎么啦?肥水流入外人田了么?大不了我把小赵让给韩冰。
陈国华讪笑:也对!也对!(瞧瞧小彭)你可要小心了,你媳妇是身积两家之长,将来肯定会把你压得死死的,想翻身都难。
小彭尴尬异常。
一推陈国华,郑耀先挥挥手: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28.日内 女牢门前 韩冰 小赵
韩冰:好,从今往后你就跟我学。
小赵欣喜欲狂。
韩冰:不过……
小赵一愣:怎么啦?
韩冰:除了我的东西,‘鬼子六’的本事我也会教你。
小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不是占便宜啦?
29.日内 男牢门前 郑耀先 陈国华 小彭
郑耀先瞧着徒孙:不用听这老家伙的,(瞥瞥陈国华)韩冰的本事我教你。
小彭松口气。
郑耀先:怎么啦?
小彭:这样最好,要不然……做男人压力太大了。
郑耀先哭笑不得,摇摇头。
陈国华插嘴:没准将来,他们俩又是第二个‘鬼子六’和‘穆桂英’。
30.午后内 牢房 郑耀先 陈国华
郑耀先趴在床上写信,陈国华在门边替他望风。
写好信后,看看那一笔仿宋体,郑耀先点点头,将信折了折塞进信封。
陈国华焦急:老吴,好了没有?
郑耀先:好了。
陈国华走过来,坐到他身边:老吴,你打算怎么寄出去?
郑耀先微微一笑:我就不信,这封信谁敢留?
接过信封,陈国华一边看一边说:也是。当初你那几封信,就差点没把我弄死。
突然,陈国华变了颜色,指着信封上的字,惊道:你要寄给韩冰?
郑耀先一点头:对呀!
陈国华怒道:你搞什么?
郑耀先:这叫什么话?我搞什么你还不清楚?
抽出信纸,匆匆看了两眼,陈国华一皱眉,恶狠狠瞪着郑耀先。
陈国华骂道:‘鬼子六’!你个混蛋,怎么弄得都是暗语?
郑耀先“呵呵”一笑:是啊!我不弄暗语,检查信的人能提高警惕么?呵呵!我敢跟你打赌,这封信谁也不敢留,肯定会越传越高,没准最后都会惊动中央。
陈国华:那倒是。不过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一摇头)不对!你和韩冰的好日子都到头了。不把你们查个底儿掉,估计上面的人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郑耀先:放心,肯定查不到我身上。
陈国华一愣:嗯?(抓起信纸,又匆匆扫了几眼)
郑耀先:你忘了,这是仿宋体。
陈国华想了想,感慨:嗯!估计韩冰会因为这封信被人给活活烦死。(看看郑耀先)可是,谁能担保她想不到这是你干的?万一她把你拖下水……
郑耀先:那样更好,我和她这辈子就在里面呆着,谁也甭打算出去!
31.午后外 监狱操场(男侧) 郑耀先 男犯(群)
操场上,犯人正在放风。郑耀先走到一旁,趁人不备掏出信封,用袖子裹挟着擦了擦,丢进一旁草丛。
来到墙体旁,靠在墙上,望着高墙上的电网,和电网上飞过的小鸟,目光渐渐陷入迷茫。
32.午后外 监狱操场(女侧)韩冰 女犯(群)
女犯也正在放风。
韩冰将信封丢进草丛后,默默来到墙边,看看左右无人,和郑耀先一样,也靠着墙,呆望着电网上振翅高飞的小鸟。
42.午后外 高墙两侧 郑耀先 韩冰
两个人贴在墙体上,背靠着背,同时瞻望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鸟。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不约而同摇着头,面露苦笑,冲墙体慢慢转过身去。
郑耀先眼望高墙之外,默默抚着墙壁,韩冰也同样如此。两个人手掌对手掌,隔着墙壁,紧紧贴在一起。
过了许久,郑耀先捡起一块石头,在墙壁刻下“韩冰”二字。
韩冰则恰恰相反,写下了“周志乾”。
两个人都在注视自己的字,同时抚摸,直到字体逐渐模糊,被彻底隐去……
随着一声哨响,放风结束,两个人同时转身,向相反方向,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
33.晚外 监狱
随着一阵凄厉的警报,各公安干警纷纷到岗,紧张注视监狱每个角落……
43.晚内 监狱各牢房
一干犯人被惊醒,个个惊慌失措地望着门口。
34.晚内 牢房 韩冰 女狱警
韩冰的牢门被打开,
女狱警冲韩冰喊道:3621,出来!
韩冰茫然起身,披衣穿鞋,向狱警走去。
冷漠瞪她一眼,狱警掏出手铐给她戴上。
35.晚内 牢房 郑耀先 男狱警
郑耀先的牢门也被打开,和陈国华对视一眼,正想起身,男狱警叫道:2962,出来!
陈国华在他手臂上悄悄一捏,郑耀先点点头,起身穿衣。
36.夜内 审讯室 韩冰 女预审员 书记员 女狱警
韩冰被带进审讯室,刚刚坐下,预审员举着一封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韩冰奇怪:什么?
预审员一拍桌子:装什么糊涂?就你这样的,这辈子还打算出去吗?
韩冰眨眨眼,疑惑:我怎么啦?
预审员一摆手,狱警上前接过信,拿给韩冰看。
预审员:我问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韩冰故作不知:什么信哪?(眼睛一瞥,突然,她愣住了)韩冰?写给我的?
37.夜内 审讯室 郑耀先 男预审员 书记员 男狱警
郑耀先看着狱警送到面前的信,不由自主,也是冷汗涔涔。
审讯员:吴焕哪吴焕,我是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一手?进了监狱也不让人省心,大家都得跟着你后屁股转。
郑耀先难以置信:怎么会是写给我的?
审讯员:是啊!我也奇怪,谁这么不开眼,偏偏惦记上你了?
郑耀先晃晃头,再次确认狱警手里的信,脸上依旧浑浑噩噩。
狱警收回信,站到一旁。
审讯员点根烟,喷着烟雾:说吧,这信上的暗语到底咋回事儿?
郑耀先急了: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啊?
审讯员点点头:嗯!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不过你说不知道,这谁信哪?
乖乖闭上嘴巴,郑耀先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哑口无言。
38.夜内 审讯室 韩冰 女预审员 书记员 女狱警
女狱警拍桌子:你到底交不交待?
韩冰苦笑:要我交代什么?
女狱警:你真是顽固透顶!
韩冰无奈:那您还想怎样?我能管住别人写信吗?
女狱警:你老实交待,写信的人是谁?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低头想了想,突然一摇头,韩冰不禁苦笑连连。
39.夜内 审讯室 郑耀先 男预审员 书记员 男狱警
郑耀先为自己苦苦辩解,审讯员听得昏昏欲睡。
40.夜内 审讯室 韩冰 女预审员 书记员 女狱警
韩冰也在替自己苦苦辩解,女审讯员听得暴跳如雷。
41.晨外
随着一阵鸡叫,天边亮起鱼肚白……
42.晨内 牢房 郑耀先 陈国华 狱警
郑耀先被狱警推进房间。伴随着锁门声,陈国华从床上抬起头。
陈国华:出什么事儿了?
走到陈国华身边坐下,郑耀先苦笑连连:妈的,人算不如天算,撞车了。
陈国华惊讶:到底怎么回事?
郑耀先叹口气,很无奈:这次我和韩冰,呵!又想到一块去了。
陈国华难以置信,反复酝酿了半天,冲郑耀先挑起大拇指:可真有你们的,我就没见过坐牢也能像你们这样——心有灵犀,配合得天衣无缝!
43.日内 审讯室 韩冰 女预审员 书记员 女狱警
韩冰在审讯室向“政府”苦苦解释。
44.日内 审讯室 郑耀先 男预审员 书记员 男狱警
郑耀先唾沫横飞,替自己辩解。
45.午内 审讯室 韩冰 女预审员 书记员 女狱警
韩冰虚脱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女预审员痛苦地捶着头……
46.日内 审讯室 郑耀先 男预审员 书记员 男狱警
男预审员抽着烟,不停地摇着头。郑耀先扯开衣服,拍着胸膛,指指毛主席像,又指指狱警腰里的手枪。最后浑身一软,从椅子滑坐在地……
狱警赶紧上前急救……
47.禁闭室 韩冰
韩冰在禁闭室内痛苦地捶着头。
48.禁闭室 郑耀先
郑耀先躺在禁闭室内哭笑不得。
49.字幕:一个月后……
50.日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郑耀先端着洗漱用具走进牢房。
陈国华撂下报纸看看他,问道:刑期加上啦?
尴尬地一点头,郑耀先:加上了。
摇摇头,陈国华:哎呀……‘鬼子六’也有失手的时候?呵呵!闹吧,你们继续闹!过瘾哪!呵呵……
郑耀先坐在一边,没吭声。
眨眨眼,陈国华:想什么哪?
郑耀先:既然刑期都给加上了,那就是暂时谁也走不脱。我想好了,趁这个机会逼她现出原形。
陈国华惊讶:还斗啊?你到底长不长记性?
郑耀先决绝:她不坦诚身份,这辈子就没完!老陆不能白死!江欣也不能白白牺牲!
陈国华放弃了:行啊!你们俩这脾气都够倔的。不过你忘了一点,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你连自身都难保,还怎么完成老陆的嘱托?
郑耀先不以为然: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怕个什么?就算我死了,还有晓武;晓武不在了,还有小彭小赵。我就不信,她哪怕是块铁,我就不啃出一个豁?
陈国华心服口服:行!《愚公移山》你没白看,有志气。不过……
郑耀先急了:我说老陈,你能不能少用几个‘不过’?我听着不舒服!
陈国华讪笑:行行行!全依你。不过……(干笑)要是连晓武都不在了,韩冰还能撑到你徒孙给她戴手铐么?
郑耀先咂咂嘴,哑口无言。
51.秋景
橙黄橘绿,秋高气和……
52.午外 田野 晓武 老钱
晓武抱着锄头和老钱坐在一起,嚼着馒头,遥望远处山野。
一旁的高音喇叭中,反复播放《国际歌》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晓武瞧瞧喇叭:这中央台怎么回事儿?两首歌翻来覆去,没完没了了?
老钱捅捅晓武:你师父现在有消息么?
晓武苦笑:一个死人能有什么消息?我现在,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千万别再出事儿了。
老钱:小彭上次来怎么说?
晓武:也没说什么,他还是老样子,和老局长斗得不亦乐乎。呵!整座监狱就属他俩最蝎虎,不见面隔着墙也照样能过招。还甭说,想出的方法那叫个匪夷所思。狱警开大会,进行小组讨论、分组讨论,研究个天昏地暗,愣是没琢磨透他俩的路数。
老钱:呵呵!‘鬼子六’和韩冰,就算告诉你他们想干什么,你都防不胜防。
晓武:可不是?为此,监狱还特意讨教了专家,可您猜专家怎么说?
老钱一愣:哦?还请教了专家?
晓武点头:是啊?人专家说了,这两位根本不在乎你加刑,除了枪毙,甭指望他们能消停!现如今他们没越狱,还能老老实实服从改造,就已经是谢天、谢地、谢人了。
老钱哈哈大笑。
晓武:你说我也奇怪,这两位岁数加在一起,一百都挂零了,可怎么还不让人省心?斗了一辈子,又爱得死去活来,就算不能在一起吧?也不用靠这种方式来发泄啊?唉……头疼啊……实在搞不懂你们这些老前辈,这心里到底怎么想?
老钱笑出了眼泪,可笑着笑着,又感觉不对。
抹抹眼泪,老钱:他俩之间的斗争是人民内部的?还是敌我的?
晓武吓了一跳:没那么严重吧?怎么还要上纲上线?
老钱:这里可有学问哪……要是人民内部的,还有缓,反之……
晓武打断他:您别说了,我听着瘆得慌。文化大革命这几年,没教会我别的,一提‘斗争’两个字我就想尿裤子。哎哎哎!等会儿,这可是怕啥来啥,我去解个手……
晓武一溜烟跑了。
望着晓武背影,老钱嚼口馒头,越品越觉得奇怪:监狱都没把他俩隔开,到底什么仇要这么闹?
53.午后外 监狱楼顶 陈国华 郑耀先 狱警 犯人(群)
天空中响彻“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乐旋律。
警察在一旁游弋,犯人为楼顶浇灌沥青。
停下手,擦擦汗,陈国华瞥瞥楼下。
郑耀先也在望着楼下,只是观察角度和陈国华不同。
54.午后外 监狱门外 小彭 小赵
二人在监狱门外,哭丧着脸互相安慰。说什么听不清,小彭伸手擦去小赵脸上的泪。
55.午后外 监狱楼顶 陈国华 郑耀先 狱警 犯人(群)
趁看守不注意,陈国华低声:老吴,瞧见没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那两个宝贝徒孙,可没少跟你们吃瓜落。心里有苦,都不敢跟外人说。
郑耀先没吭声,眼睛直勾勾望着楼下。
顺着郑耀先目光望去,陈国华发现在女区放风散布的韩冰。
56.午后外 女监区操场 韩冰 女犯(群)
韩冰在操场上散步,尽情享受着午后阳光。她没有看到郑耀先,却在墙壁上写着郑耀先的名字——周志乾。石头一点一点雕刻着墙体,很专注,也很用心。写好名字后,默默注视,然后小心翼翼的,用掌心慢慢摩挲。
57.午后外 楼顶 陈国华 郑耀先 狱警 犯人(群)
郑耀先的眼睛湿润了,锹把在掌心中捏了又捏。
陈国华低声问道:怎么样?还斗么?
郑耀先很坚定:斗!只要她一天不露底,这事儿就没完!
陈国华:可要小心哪!她手里攥着你小辫子呢。
郑耀先眨眨眼,正要反击,一旁狱警喊道:2962!你干什么哪?偷懒是不是?晚饭还想不想吃啦?
二人赶紧低头干活。可郑耀先的眼睛,仍在时不时瞥向韩冰……
58.晚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撩开被子,郑耀先翻身坐起:老陈,我想好了,得找个机会叫台湾放弃她。
陈国华翻个身,呓语:嗯!我支持你……
郑耀先摆摆手:那赶紧起来,咱俩琢磨琢磨。
陈国华:求求你,让我睡一觉吧。我年老体衰,可没你和韩冰那精力……
郑耀先掀开陈国华被子,将他拽起:起来!起来!快点!
陈国华不耐烦:你烦不烦?有话快说!
挨着陈国华,在床头坐下,郑耀先:你说韩冰关在这儿,台湾能不能知道?
陈国华揉揉眼睛:那上哪知道?这几年,你听说有人来探视她么?
郑耀先:这就好办了。
见陈国华歪着身子又想睡觉,郑耀先赶紧将他捋直:我告诉你,咱们可以对外宣称:‘影子’已被捕入狱六年。你说,台湾听到这消息会怎么做?
陈国华睡眼惺忪:切断与‘影子’一切联系,命令和‘影子’有关的情报员转移……
郑耀先:废话!‘影子’失踪多年,台湾怎么能不防?
陈国华:哦……(欲睡)
郑耀先:你醒醒!
陈国华:说吧……我听着呢……
郑耀先:如果‘影子’被捕,这就表示她身份暴露了,不会再有任何价值,很可能成为一个‘死间’。
陈国华艰难地点着头。
郑耀先:所以,就算她心里还装着台湾,以国民党对待被俘人员的一贯作风,肯定要抛弃她。
陈国华:有话就直说吧……我困……
郑耀先:如果事先让她知道这个消息,你猜,她会不会抢在我们前头去主动联系台湾说明一切?
陈国华:有可能……
郑耀先激动:那电台不就……
陈国华鼾声如雷……
59.夜内 女牢 韩冰
敲敲从枕头下抽出衬衫,迎着皎洁的月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细细抚摸。
衬衫上有郑耀先的血,韩冰的眼神很无助。
韩冰:一切都倒过来了,现在变成了我处处防着你。呵!咱俩这辈子,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痛苦不堪。
60.黎明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雄鸡报晓,郑耀先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陈国华床前,捅捅他鼻子。
郑耀先:哎哎!老陈,起来啦!起来啦!
陈国华:你干什么呀?(打落他的手,睁开眼睛,叹息)唉!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呆一会儿?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精力旺盛的?
郑耀先:昨晚跟你说过的话,你可得往心里去。
陈国华摇头,无奈:不是……就算你有千条妙计,也得等出去后再折腾啊?这里是什么地方?能让你乱说乱动么?
郑耀先:这就是我跟你商量的目的。(坐在床头)不出意外,估计我是准保出不去了……
陈国华打断他:你还知道出不去啊?照你这么折腾,下辈子都别想了。
郑耀先讪笑:所以啊,这件事儿得交给你完成。
指指自己鼻子,陈国华惊道:我?(眨眨眼)咱俩谁岁数大?能不能活过你,我这心里还没底呢。
郑耀先: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坐好!(拉起老陈)
陈国华拗不过他,一边摆正姿势,一边嘟囔:真有邪的,也不知咱俩谁是领导?
郑耀先:我算过,九届二中全会批判陈伯达。那陈伯达是谁的人?林彪!林彪的御用吹鼓手。
陈国华一惊:你的意思是,林彪……
赶紧堵住他的嘴,郑耀先在唇边竖起食指:嘘……
陈国华点点头。
放下手,郑耀先又道:你想想看,这林彪下去后,大局得靠谁来支撑?
陈国华沉吟:中央里老的老,病的病,年轻的又资力不够……难道,要重新提拔重用老干部?
点点头,郑耀先:你出头之日不远了……
陈国华眨眨眼:老吴,咱可说好了,你不是骗我?
郑耀先苦笑:这么大的事儿,我能骗你吗?
陈国华欣喜欲狂,手舞足蹈。
竖起食指,郑耀先:嘘……
陈国华竭力平息激动。
郑耀先:那昨晚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忘了。
陈国华:放心吧!只要不违背原则,一切都好说。
61.晨外 五七干校正门 晓武 老钱 下放干部(群)看守
一个看守在宣传栏贴报纸。晓武等人扛着锄头经过,忍不住驻足看了看。
《人民日报》刊登有关林彪叛逃事件。
老钱眨眨眼,面无表情地离开,晓武随后跟上。
62.晨外 小路 老钱 晓武
晓武追上老钱:老部长,形式要变哪……
老钱掩抑不住欣喜:稳住!稳住!这时候一定要稳住。
两个人心领神会,结伴远去。
63.字幕:两个月后……
64.日内 监狱生产车间 韩冰 小赵 女犯(群)狱警
女犯聚在一起糊纸盒,韩冰负责剪碎旧报纸。
小赵若无其事走到她身边,将一份报纸递给她:把这个也剪了。
接过报纸,刚要下剪,韩冰突然一愣。
《人民日报》林彪叛逃消息。
韩冰神色骤变。
65.午内 男牢门前 郑耀先 小彭
郑耀先:小赵把报纸给她看了?
小彭低声:是。(瞧瞧郑耀先)师公,您能不能别再……
郑耀先:怎么,你烦啦?
小彭苦笑: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和她过不去呢?
郑耀先:这是绝密,不该你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
小彭:可我总感觉,您是把她当做特务来查?
郑耀先:话不能乱说。韩冰是特务,这你能信吗?
摇摇头,小彭:打死我都不信。
郑耀先:所以啊,你就甭瞎琢磨了。去吧!忙你的去。
小彭点点头:好。(离去)
66.午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陈国华坐在床头收拾行装,看看郑耀先: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这样他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郑耀先: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到韩冰把所有东西都传给小赵。
陈国华一点头:私心,原来是私心。呵呵!看来你对下一代的培养,真是不遗余力。
郑耀先:反正她也跑不了,早晚都有那一天。
陈国华想了想,问道:老吴,如果那一天真要来了,你会怎么做?亲手逮捕她?
郑耀先痛苦不堪。
陈国华:你下得去手么?
郑耀先无言以对。
陈国华:其实按照规矩,你完全可以回避。
摇摇头,郑耀先:你不了解她。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俘获她,那就是我。
陈国华: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事关重大,儿戏不得。
郑耀先:我已经没有工夫考虑这些了。不出意外,几天之内,她肯定要向台湾发报了。

1.午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陈国华一惊,从床上跳了起来。
郑耀先: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和台湾联系。
陈国华不解:你有什么根据?
郑耀先:我能算出林彪事件带来的后遗症,她肯定也能。所以我故意等到你有了结果,马上要出狱了,这才叫小赵把消息透露给她。
陈国华点点头。
郑耀先:她看到报纸的同时,一定会想:这么长时间才把消息告诉她,那么在此之前,是不是有人想刻意隐瞒什么?
陈国华:由此她恐怕会猜到:我要出狱了。
郑耀先:对!你一走,肯定要把她秘密带出去。这样平衡就会被打破,她将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
陈国华:那她会不会……想办法阻止我出狱?
郑耀先: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根本阻止不了。另外韩冰不是陈世萍、郭文志之流,随意去诬陷、打击别人,她做不出来。
陈国华:所以她会销毁一切有关‘影子’的证据,并提前联系台湾,讲明自己身份还没有暴露,请台湾放心?
郑耀先:是这样的。台湾对待被俘人员的嘴脸,她比我更清楚。
陈国华疑惑:可问题是,她身陷囹圄又怎么联系外界?靠小赵帮忙,这好像不大可能吧?小赵现在的本事,并不次于当年的杨旭东。没准一下子就能看出她破绽。
郑耀先:她不会通过小赵。
陈国华苦着脸,越想越糊涂。
郑耀先: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按理说,她应该没这个机会?
2.午内 女牢 韩冰
韩冰坐在床头,眉头紧蹙,手指在栏杆上不停地敲动。过了一会儿,她咬咬牙,右拳向左掌心一捶。
3.午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狱警
郑耀先惊叫:糟糕!我怎么忽略了这个?
陈国华吓了一跳:又怎么啦?
郑耀先很冷静:人在走投无路,往往会想到死。对于一个情报员来说,为了保存自己,关键时刻她会不惜把自己变成‘死间’!
陈国华:你是说……她宁肯中断与台湾的一切联系?
郑耀先点头:对!因为她身份还没有暴露,我们奈何不了她。就算台湾能相信‘影子’被捕,大不了也只是舍弃个情报员,她照样还可以用‘韩冰’身份在大陆逍遥下去。
陈国华哭丧着脸: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郑耀先蹲在地上,愁容满面。
陈国华悲笑:想不到,连你‘鬼子六’也有玩不转的时候。
郑耀先尴尬异常。
狱警在门外敲敲门:厅长,您该走了。
陈国华不悦:等会儿!
狱警:是。
4.午内 监狱走廊 狱警
狱警小声嘀咕:出狱也磨磨蹭蹭?真是什么人都有。
5.午内 男牢 郑耀先 陈国华
陈国华:唉!现在就是这样,你明知到她想干什么,却偏偏动她不得,‘鬼子六’啊‘鬼子六’,你们俩可真是天生的绝配。
郑耀先不甘心:我就不信,这会是没解的死棋?
陈国华:你慢慢想,不着急,时间有的是。
撩起眼皮,看看陈国华,郑耀先又急又气。
陈国华:千万不要刺激她,否则你会前功尽弃。总之等你想好了,麻烦小彭通知我一下,我在外面等你消息。
郑耀先无奈地低下头。
6.午内 监狱走廊 陈国华 狱警
陈国华拎着行李,边走边说:唉!这世上啊,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7.午后内 男牢门前 小彭 郑耀先
小彭趴在气窗上,向牢内看了看。郑耀先依旧蹲在地上苦思冥想。
小彭有点心疼:师公,你干嘛呢?
郑耀先随口说道:没事儿!没事儿!你忙去吧。
摇摇头,小彭悄然离去。
郑耀先愁眉不展,用拳头不断捶着头。
8.晚内 男牢 郑耀先
郑耀先坐在床上,愁眉不展,苦苦思索。
9.晚内 女牢 韩冰
韩冰站在铁窗下,望着皎洁月光,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10.冬日外 男监区操场 郑耀先
犯人在放风。郑耀先背靠高墙凝眉苦思。
11.冬午后外 女监区操场 韩冰
韩冰站在高墙下,望着墙上的铁丝网,怅然若失。
12.字幕:四年后……
13.秋暮外 男监区操场 郑耀先
白发苍苍的郑耀先,在操场来回转圈反复斟酌,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欣喜欲狂。操场上的广播喇叭里,播放着‘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最高指示。
喇叭噪音吵得郑耀先心烦意乱。他干脆捂住耳朵,蹲在墙角,拼命使自己静下心。
突然,喇叭声中止。
郑耀先愣了愣,放下双手抬起头,向喇叭望去。
喇叭重新工作,只不过音乐换成了“忠魂曲”。
广播: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
郑耀先愣住了,呆呆的,不知所措……
14.秋暮内 女牢 韩冰
广播继续:……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韩冰哭了,哭得很伤心,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
15.晚内 女牢 韩冰
韩冰的眼睛哭肿了,满头华发的她,将白纸折成小花戴在胸前。
取出《毛主席语录》,含着眼泪细细抚摸。端放在床头后,后退一步向《语录》上的毛主席像,挥起手臂,郑重地敬个军礼。
16.晚内 男牢 郑耀先
摘下墨镜,瞧着《语录》上的主席像,郑耀先悲痛欲绝。
泪水‘簌簌’而落,哽咽无声。冲北京方向摆好《语录》,郑耀先后退几步,行三鞠躬礼。
17.晚内 女牢门前 韩冰 小赵
小赵趴在门上,含泪低低喊了声:师父……
韩冰扶着墙,慢慢踱到门前,看着心爱的徒弟,泣不成声。
小赵:师父,毛主席逝世啦……
攥着小赵的手,韩冰用力摇了摇。她摇得很辛苦,似乎在使尽全身力气,悲绝中透露着一辈子的沧桑。
小赵:师父……
韩冰痛不欲生:师父老了……也走不动了……(看看监狱)也许这辈子,这里就是师父的归宿……
小赵:不会的!您肯定会有出头之日。当年那样对你根本不公平。
摇着头,韩冰:不,很公平。(抹去徒弟腮边的泪)我们这一代人的思想,你们不会理解。
将师父的手,贴在自己腮边,慢慢摩挲,小赵涕泪横流。
韩冰:每个人都是一段历史,而历史又是所有人共同的经历。师父这辈子,见证了历史的喜怒哀乐,也体验了历史的爱恨情仇,可以说,再没有任何遗憾了……
小赵:可您这辈子,总该有个圆满的结局。不然……
韩冰打断她:所以说,你不会理解我们这代人的思想。师父的结局,其实已经很圆满了。有时候悲剧未尝不是一种喜剧,悲剧的结局,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小赵:话是这么说。可如果换作我,活得这么累,这么辛苦,恐怕连一天我都过不下去。
摇摇头,韩冰:这是因为,你只看到生活艰辛的一面。实际上,生活还是有很多快乐可寻。
小赵眨眨眼,不解:您这辈子,也有快乐?
点点头,韩冰:有。
小赵:什么时候?
默默遥望着北方,韩冰眼里流露出一丝迷惘。沉默了片刻,她徐徐吐出一句话:在山城,在农场的小屋,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窝窝头……
18.晚内 男牢门前 郑耀先 小彭
小彭流着泪,给郑耀先递上手帕。
郑耀先擦擦泪,唏嘘不止:唉!一个时代结束了,我反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小彭:师公您别难过,不管怎样,您终究会有个说法。
摇摇头,郑耀先:有说法就一定是正确的吗?算了吧……师公老了,不中用了,未来永远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对于我们这些垂暮之人,时间只允许我们争分夺秒,去结束个人未了的心愿。
小彭:那您能不能跟我说,到底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沉默,郑耀先欲言又止。
小彭叹息:唉!你们这代人,活得可真累。一辈子隐姓埋名,也没享过几天福。
又一摇头,郑耀先笑了笑:不,师公也有快乐的时候。
小彭惊讶:嗯?你也有快乐?什么时候?
郑耀先闭上眼睛,慢慢回味:在山城,在长春街的秋千上,看到一个人,为我缝补衣衫……
19.晚内 监狱走廊
小彭在走廊慢慢踱步。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停下身,回头望望郑耀先的铁门,不料却发现:身后的路空旷而悠远……
20.纪录片:粉碎“四人帮”
21.日内 监狱铁门 晓武 狱警
铁门被打开,一身警服的晓武,迈步走进监狱。
狱警向晓武敬礼。
晓武点点头,还礼,脸上掩抑不住深深的焦虑。
22.日内 接待室 晓武 郑耀先 狱警
狱警将郑耀先带进接待室,随后关门推出。
在晓武面前坐下,看看晓武,郑耀先忍不住说道:你也老了……
晓武望着师父,情绪激动:师父……您受苦了。
摆摆手,郑耀先打断他,直入主题:先不要说别的,那件事儿你知道了?
晓武点头:老厅长已经告诉我了。
郑耀先:记住,千万不要声张,就算有了把柄,也要悄悄解决。毕竟她也曾为我们党呕心沥血了多年。
晓武摇着头,很痛苦: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相信,她怎么会是……
郑耀先反问:那你现在,敢相信我是自己人么?
晓武脱口而出:不敢。(歉意地看着师父)我只能当您是我的亲人。
郑耀先满意地笑了。
叹了口气,晓武又道:有件事儿,我不得不告诉您。
郑耀先不以为然:是小彭、小赵,调回局里这件事吧?
晓武:不,是她已经被释放了。
郑耀先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晓武:昨天,她回到了局里。
郑耀先气急败坏,一拍桌子:这简直就是胡闹!‘右派分子’怎能说放就放?
晓武无奈:她不是右派了,您也不是。中央已经下达了通知,要摘去全部右派的帽子。
郑耀先傻了眼:那这么说……我也可以出去啦?
晓武:您的出狱手续比她晚几天,所以,还要麻烦您在这里多呆两天。
郑耀先急了:这叫什么话?既然证明我是无辜的,那就该马上放了我!不然她要是畏罪潜逃,你们谁逮得住?
晓武为难:师父,我只知您心情,可监狱……也不是我家开的,怎能说放就放?你还是安心多住几天,外面的事儿有我,我会派人密切注意她。
郑耀先火了,拍案而起:开玩笑!(指指自己鼻子)我是谁?46年工作经验的老情报!一辈子遇魔除魔、遇佛诛佛,可谓是披荆斩棘势如破竹!结果呢?碰到她我就没把握了,崴泥了。(瞪着晓武)你好好想想,连我都不敢说能制住她,你就敢说?你就有这能耐?
晓武害怕了,连连赔罪:师父!师父!您消消气儿,我错了还不行……
一张嘴,“哇”地呕出一口血,郑耀先直愣着,跌坐在椅子上。
晓武吓坏了,连声说道:来人!快来人!
狱警破门而入,七手八脚抬起郑耀先,向医务室跑去。
晓武怔愣着,很委屈:我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呀?他……他怎么就气吐血了?
23.日内 市局党委 韩冰 女警
女警将表格交给韩冰:老局长,麻烦您在这儿签个字。
接过表格,韩冰看了看:恢复我的党籍了?
女警:是啊。不但您,局里那十六名右派,也全部恢复了。
韩冰叹息:想当年,我这右派,还是这十六个人选出来的……唉!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喽……
女警苦笑。
抓起党员证,仔细瞧了瞧,韩冰唏嘘着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女警喊道:老局长!一会儿财务科能给您送工资!
转身看看女警,韩冰摇摇头:不用了,就当作我这二十多年的党费吧……
24.日内 市局人事科 人事科长 韩冰
韩冰递上组织开具的平反材料。人事科长接过看了看,一点头:老局长,这么多年委屈您了。
韩冰笑了笑,没言语。
人事科长:您还有什么需要?
看看人事科长,韩冰:能……帮我开一份‘结婚介绍信’么?
人事科长:可以,那男方是谁?
酝酿了片刻,韩冰犹豫着说道:周志乾……
人事科长点点头,翻阅档案。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咦”了一声:周志乾?不对呀?这个人在文革中已经死啦?
韩冰苦笑着摇头:不!我相信他还活着……
人事科长瞧着韩冰,很惊讶:你相信?
将一份死亡通知书递给韩冰,人事科长:您看一下,这就是他的死亡证明。
韩冰瞥了一眼,再次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她对人事科长恳切地说道:可不可以帮帮忙,完成我这心愿?
犹豫了片刻,人事科长点点头:我们先商量一下,明天您来取结果。
25.日外 街头 韩冰 行人
漫步在街头,韩冰尽情呼吸这自由的空气。步履有些迟钝,脸上是掩抑不住的沧桑。
行人一个个面色紧张,十年浩劫的阴影仍停滞在脸上。
少先队员结队从身边经过,他们稚声稚气唱起了“社会主义好”。
26.午外 长春街秋千 韩冰
向秋千慢慢走过去,抚摸着破旧的坐板,韩冰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回忆。那是一种对过去的眷念,一种剪不断、理还乱,挥之不去的感情纠葛。
扶着绳索,颤巍巍坐在秋千上。荡了荡,无奈年老体衰,再也不复当年的活力。孤寂寥寥,岁月如梭,一丝凄凉,一片落寞,佝偻的背后,再也不见为她推动秋千的人。
脸贴在绳索上,轻轻摩挲。一阵痴惘,几许奈何;悠悠长叹,世事如波。
27.暮外 长春街小巷 韩冰
手掌撑着墙壁,脚步在石板路上悄悄挪动。望着远处那熟悉的小院,三步一回头,仿佛在堤防被人发觉。
郑耀先住过的小屋依然健在,巷口空荡荡的柏油路上,曾经洒下他无数滴汗水。人去楼空今已非,唯一不变的,还是慢慢迟暮的晚霞。
距离小院越来越近了……
28.暮外 长春街原郑耀先住所 韩冰 居民 小孩(六七个)
手指终于触摸到门板上。韩冰止住脚步,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偷窥,这才鼓足勇气勾起手指。
定定神儿,在门板上三长两短敲了敲。
门内妇人喊道:谁呀?
韩冰一惊,有些仓惶,脚步不由自主想要躲避。
门开了,一个夫人端着水盆走出。看看韩冰,她不解地问道:你找谁?
韩冰迟疑:这屋里……您……一直住在这儿?
妇人点头:是啊?你到底找谁?
院中涌出几个小孩,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十一二岁,瞧着韩冰,样子很冷漠。
韩冰嗫嚅:对不起……我……我找错了。
转身欲走。
妇人瞪她一眼,招呼孩子进院关门,冷冷留下句“神经病”。
韩冰一边走,一边回身看着院门,脸色很疑惑。
依旧是当年的门牌号,只是出来的,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人。
29.晚外 夜空明月
月似银钩,一抹淡淡的浮云,轻轻掠过……
30.晚内 长春街韩冰住处 韩冰
从床下艰难地拖出衣箱,抹抹头上汗水,揭开箱盖。
看着郑耀先当年穿过的衣衫,摸摸袖口还未缝完的破洞,韩冰怅然若失。
掀开衣服,取出个包裹。揭开后,露出半个长满绿毛的窝窝头。用手捏了捏,早已干硬石化。
在桌旁坐下,将窝头小心翼翼放在对面。拾起衣衫,一边瞧着窝头,一边缝补那十年未了的破洞。
31.晨内 市局晓武办公室 晓武 陈国华 小彭 小赵
四个人围桌而坐,陈国华看看晓武,一点头,说了句:开始吧。
晓武清清喉咙:这是一个被埋藏32年的秘密。1946年,当时的山城市委副书记——陆昊天同志,交给我党地工‘雾’一个艰巨任务……
(声音隐去,只表示众人脸色凝重)
最后,晓武痛苦地说了句: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这个‘影子’,就是我们市局原副局长——韩冰。
小赵简直难以置信,她盯着晓武,颤声问道:师父,您不是吓唬我吧?
晓武苦笑:你这个反应很正常。甭说是你,就连我到现在也不敢接受。
将资料分发下去,晓武:你们看一看,所有推断的依据都在这上。
陈国华插言:我是1967年得知的。十年了,每每想起这件事,还隐隐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翻了翻资料,小赵哭了,哭得伤心欲绝。
小彭安慰她:别难过了,你得想开。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小赵抽噎着,张口回敬一句:去!愿意往哪搬是你的事儿,有本事你晚上甭回家!
晓武默默吸着烟,愁绪在脸上反复交织。
陈国华拍拍桌子,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事情就这么定了,该抓就抓。不过在逮捕她之前先不要声张,以免造成影响引起波动。
小赵抹着眼泪:厅长,可……可是,我这心里难受……
摇着头,陈国华很无奈:要说难受,谁能比得上你师公?他为之付出了一辈子,最终却要在自己伤口上,撒下厚厚一层盐。
小赵唏嘘不已。
电话铃声响起,小彭接起电话。听了听,转身对晓武说道:师父,师公醒了。
众人赶紧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32.日内 病房 郑耀先 陈国华 晓武 小彭 小赵
手臂上挂着吊瓶,药水在点点滴落……
缓缓张开眼睛,郑耀先长长舒了口气。
晓武急道:师父,您感觉怎么样?
郑耀先瞧瞧陈国华,陈国华松了口气。
陈国华:你个老东西,吓死我了。我说嘛!不完成任务你怎么能舍得走?
郑耀先: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想出对策了。
晓武泣道:师父,您好好休息,任务就交给我吧。
摇摇头,郑耀先:这是老陆代表党交给我的任务……
晓武师徒泣不成声。
突然,郑耀先淡淡说了句:宫门倒……
晓武点头:是的,这张邮票被我们忽略了,它就是解开所有问题的关键。
郑耀先点头:当年杨旭东的遗物里,偏偏少了这张邮票。这不是巧合,肯定是有人把它取走了……
晓武接话:取走邮票的人一定会去找‘影子’。所以只要抓住这个人,‘影子’就再也跑不掉了。
郑耀先: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晓武:这个容易。十几年来,能接触‘影子’的人寥寥无几。
郑耀先长吁一口气,又慢慢闭上眼睛。
陈国华感叹:唉!这场浩劫啊,耽误了多少事儿?冤枉了多少人?(突然一阵苦笑)不过有个人也不算冤,文化大革命最英明的一件事,就是把她说成了特务。
33.晚内 荷香家门前 高君宝
高君宝背着鞋箱往家走,他也老了许多。
手里攥着一本书,书名为《我的父亲是军统》,作者署名:周桂芳。
君宝显得很欣慰。渐渐接近院门,正准备掏出钥匙,突然一抬头,发现门缝中露出一张小纸片。
瞧瞧左右没人,取出纸片对准路灯一瞧—— 一张“宫门倒”邮票。
神色骤变。
34.夜外 江边礁石 韩冰 君宝
坐在礁石上,倾听滔滔的江水声,韩冰显得很安逸、祥和。
君宝向礁石悄悄接近。
韩冰:你来了?
君宝看着韩冰,多年不见,韩冰苍老得令他不敢相信。
君宝:你是……韩同志?
点点头,韩冰:是我。
君宝:你怎么……
淡淡一笑,韩冰:怎么老成这样,对吗?
君宝没吭声。
韩冰:你已经不安全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公安就会找上你。
笑了笑,君宝不以为然:呵!干上这一行儿,就料到会有今天了。无所谓,比起那些牺牲的同志,我还是赚了。
韩冰:可在任务完成之前,你不能轻言放弃,还要咬牙撑下去。
君宝一愣:哦?你要把我唤醒?
韩冰:是啊……我们都不能再沉默了。鲁迅说,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再睡下去,我们谁都醒不过来了。
沉思一下,君宝:你打算怎么干?
韩冰:这十年来,你没动过电台吧?
君宝:没有。遵照您的话,我一直不敢用它和台湾联络。
韩冰欣慰:那就对了。为了这部电台,‘鬼子六’和我较了十年的劲。现在是该分出胜负了。(低头看看礁石)它还能用么?
君宝:能,只是信号弱了些。
韩冰:我要送出一份绝密情报,是关于共产党在四川的一个军工。
君宝苦笑:这个……四川的军工,台湾早就知道了,我想不出他们能有多大兴趣。
韩冰摇头:核潜艇呢?难道核潜艇,他们也不感兴趣?
君宝眼睛一亮。
韩冰:所以要马上联系台湾,将这消息传过去。
君宝捞出油布包,开始调试电台。
韩冰:记住,只告诉他们近期内,会有人将贵重物品送抵香港,请家里火速派人到老地方接洽。
君宝迟疑:不说绝密内容么?
韩冰很果断:不能!(看看君宝)必须勾起他们的兴趣,否则,他们不会重视我们,也不会答应我们任何要求。
君宝疑惑:这是为什么?
韩冰没有马上回答,惆怅了许久,这才说道:每派出一个情报员,不管他能不能回来,就当作他已经牺牲了。即使他命大,侥幸活下来,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直到他死去……
君宝的脸色很难看,手开始颤抖了。
深吸一口气,捡起礁石上一块小石头,韩冰捏了捏,投入水中。
韩冰:赶紧发吧,发完后……销毁电台,迅速撤离。
抬起头,君宝瞧瞧韩冰。
韩冰:因为,电台就是我们的催命符。
35.夜内 市局晓武办公室 郑耀先 陈国华 晓武 小赵 小彭
一身旧衣的郑耀先,身上盖着毛毯,歪歪躺在沙发上。众人陪着他,焦急无比。
小赵攥着抄报纸,推门快步走进。
除了郑耀先,大家全都站起身。
小赵:信号终于出现了!是‘影子’的联络方式!
说完这句话,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握着郑耀先的手,陈国华感慨万分:老吴,你叫小赵拜她为师,这番苦心没白费。小赵她……她终于破解了‘影子’的密码!
欣慰地笑了笑,郑耀先向小赵伸出手。小赵递过抄报纸,郑耀先看了看,一言不发,“唰唰”撕个粉碎。
众人愣住了。
陈国华惊讶:老吴,你这是干什么?
郑耀先:这份电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影子’今后,也不会再使用这份密码了。
小赵呆住了:师公,那我研究这么多年,不是……
郑耀先点头:对!你耗尽了满腔热血,最终就是为了这一次。
晓武点头:是啊……对于情报员来说,一生存在的价值,也许就是为了一次。
沉默……
小彭吸口气,问道:现在,是不是可以抓人了?
摇摇头,郑耀先:对,现在是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36.晨外 长春街韩冰住宅门前 小彭 小赵 民警
民警向院门悄悄接近。小彭一摆手,一个民警爬上院墙。不多时,院门被打开。
众人悄悄涌入……
37.晨内 韩冰住宅内 小彭 小赵 民警
房门被撞开,警察快速冲进室内。房间空无一人。
小彭和小赵对视,两个人露出深深的失望。
38.日内 市局晓武办公室 郑耀先 陈国华 晓武
撂下电话,晓武瞧瞧陈、郑二人,无奈地摇摇头。
郑耀先歪在沙发上,轻轻拢拢毯子。
陈国华看看郑耀先:发全国通缉令吧。
淡淡一笑,郑耀先:先不忙。也许她还在山城。
晓武疑惑:不会吧?这时候不跑,还等什么呀?
郑耀先:逃跑是需要路费的,她连工资都没领,往哪跑?就算变卖值钱物品,也得需要时间吧?
晓武点头:我们盯得很紧,她的确没有这机会。除了昨晚……(摇头)不对,深更半夜的,又没几个熟人,她上哪去筹钱?
郑耀先:还有一点:她突然使用电台,就是在向我宣战。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我盯的就是电台。
陈国华很生气:向你宣战?好家伙,根本没把别人放在眼里。哼哼!在她看来,我们这些人连下水都不如。(瞧瞧郑耀先)那你就应战吧。呵呵!以前你是死皮赖脸变着法儿和人家斗,拦都拦不住。现在好了,人家给你机会了,想不斗都不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郑耀先无言以对。
想了想,晓武突然喊道:不对!这里面有圈套。
郑耀先没吭声,笑吟吟看着晓武。
晓武:她和您相处多年,彼此间都了如指掌。这次她居然敢在不利条件下冒然发难,就说明她早有准备,算准了你会怎么还击。所以再用自己的套路去应战,那您只会被牵住鼻子处处挨打。
郑耀先欣慰:说下去。
晓武: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和她对抗,那就是用她的套路,让她防不胜防,因为只有自己才最不了解自己。
长吁一口气,郑耀先:你没说错,冒然发难就是我的特点。她这么做是想让我明白一点: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所以,我也只能用她的招数迎战了。
陈国华听得心服口服,忍不住连声赞道:精彩!实在是精彩!能把情报玩到这个份上,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呀!依我看,情报史上最经典的两个特工,非你们俩莫属了。
晓武并不乐观,他有些担心:师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胜负全在于你们是否真正了解对方。哪怕一个想当然,都有可能导致一败涂地。
郑耀先闭上眼睛,默默平心静气。
晓武和陈国华的手心,攥出了汗。
猛然一睁眼,郑耀先果断地说道:她最先去的地方,是市局人事科。
晓武赶紧抓起电话……
39.午前外 老袁墓前 韩冰 君宝
在墓前献上鲜花,韩冰深鞠一躬。看着老袁照片,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韩冰泪流不止:你是个好人,无论作为男人还是丈夫,你都无可挑剔。但是……命中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悲泣)我想现在你也应该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对你若即若离?
肩头耸动不止,君宝给她递上手帕。
擦擦泪,韩冰苦涩地一笑:你曾经问过我,下辈子能不能给你个机会?好,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下辈子没遇到他,我一定会嫁给你,和你厮守一生一世。
君宝有些听不下去了,躲到一边,小声嘀咕:也不说给死人留个面子。呵!估计姓袁的听到这番话,没准儿……能在棺材里翻着跟头打滚。
在老袁坟头添上一捧土,韩冰悄然转过身,走到一边坐下。
君宝上前问道:长官,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
韩冰笑了笑:人老了,身体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
君宝:共产党肯定把交通要道全都封锁了,咱们还出得去么?
韩冰:放心,你肯定能出得去。
苦笑一声,君宝没说话。
掏出结婚介绍信,韩冰仔细观瞧,上面盖有鲜红大印。
40.午前内 市局晓武办公室 郑耀先 陈国华 晓武
撂下电话,晓武说道:昨天一早,她去了人事科,领取了结婚介绍信。(看看师父)男方的名字,是您……
郑耀先闭目静养,嘴唇却在微微颤抖。
陈国华忍不住叹息:唉!果真是飙上了。
晓武:那接下来呢?
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郑耀先:老袁墓地。
41.午前外 老袁墓前 小赵 小彭 民警(群)
率领部下冲进墓地,小赵和小彭仔细查找,发现在老袁的墓碑旁,摆放一束鲜花。
揪下花瓣闻了闻,小赵点点头:新鲜的。
小彭拳掌一磕,懊悔无比。
42.午内 延安路小吃部 韩冰 君宝 服务员 食客
化妆后的韩冰,躲在一旁不起眼的角落中。
君宝将钱和粮票交给服务员,端着两碗馄饨走过来。
在韩冰对面坐下,君宝往碗里倒酱油:我总感觉,再这么玩下去,迟早都会阴沟里翻船。
韩冰不露声色:你怕了?
君宝撇撇嘴,不以为然:怕?要是害怕,我就不干这行了。前有杨旭东,后有我高君宝,大不了,就是横竖一根棍。
韩冰喝口汤: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么?
君宝:我干妹子他爹,(提起筷子搅拌馄饨)人世间最无耻的混蛋。
韩冰默不作声。
君宝咬一口馄饨:怎么?你不愿意听了?
韩冰:恨他是你们的事儿,我无权阻止。
君宝:可你这辈子,也被他玩得不轻。
韩冰:是苦是咸我愿意,这也不关你的事儿。
君宝苦笑:疯了,都他妈疯了!感情是情报员的大忌,这句话在你们眼里,简直就是个屁!
韩冰: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盐吃多了要人命,可你哪顿饭不放盐?
君宝叹口气,无话可说。
捞出最后一个馄饨丢进嘴里,君宝喝干汤水抹抹嘴:说吧,往下该怎么玩?
略一沉吟,韩冰:以他的个性,连续扑空两次,肯定能嗅出苗头。所以他恐怕要改变对策了。
43.午后内 市局晓武办公室 郑耀先 陈国华 晓武
桌上的饭菜一口没碰,冷冰冰的,荤油结成了蜡霜。众人紧张地吸着烟,屋内烟雾缭绕。
突然,郑耀先意识到什么,沉声说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和她心上人的结识地,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陈国华脱口而出:洛川?
晓武摇头:不!是延安。
陈国华哭笑不得:她会从山城跑到延安?这……这太离谱了吧?我敢保证,她连火车站都出不去!
眨眨眼,晓武一惊:难道是延安路?
转身正要抓电话,郑耀先一摆手:慢!
两个人看看他,不解。
郑耀先:我们两次扑空,这次再去估计也是无功而返。(靠在沙发上,捶捶头)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事事都抢在我前头?
陈国华:那该怎么办?
郑耀先:必须多算两步,才能恰好截住她。
陈国华:可我听说,她能算出你五步连环计?
郑耀先痛苦不堪:是啊,要不怎么说,她是上天刻意给我安排的克星?
晓武捏着腮,静静地沉思。
拍拍他肩膀,陈国华问道:想什么呢?
晓武皱眉:我在想,她藏匿的路线,会不会就是与师父相识的顺序?
陈、郑二人略有所思。
晓武:喏!现在是延安,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市局门前?
说完这句话,晓武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国华难以置信:不会吧?她有这么大胆子么?那是不是过一会儿,她还钻进档案科?
晓武怔愣:是啊……那这也太不靠谱了……
猛然睁开眼睛,郑耀先果决喊道:农场!
晓武赶紧抓电话。
郑耀先:慢!
晓武哭丧着脸:师父,又怎么啦?
郑耀先:再往前多推两步……
晓武哭笑不得:再多推两步,那不还是农场吗?
苦思冥想,最后一拍额头,郑耀先:长春街!
晓武傻眼了。
郑耀先急道:你发什么呆?赶紧叫长春街的抓捕员就位!
晓武咽咽唾沫:她一直没回来,我已经命令那里的人,去城外设卡堵截了……
一拍大腿,郑耀先痛心疾首。
陈国华瞪着晓武: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抽调人手啊!
晓武颠着脚,一溜烟跑了。
陈国华戴上帽子,临走前给郑耀先扔下句话:老吴,你先歇着,我得过去看看。唉!这个晓武啊!快奔五十的人了,怎么办事儿还这么毛毛糙糙?
轻轻一点头,郑耀先眨了眨眼。
44.暮外 市局楼前 晓武 陈国华 小彭 民警(群)
在晓武指挥下,众人登车。
晓武拉着陈国华,钻进小彭的吉普车。正想吩咐开车,突然,晓武想起什么。
伸手摸摸腰,晓武:我的枪?哎呦!落在办公室了!
陈国华气急败坏:你呀你!还能干点啥?(冲小彭命令)开车!
小彭一踩油门,汽车窜出大门……
45.晚内 长春街韩冰住所 韩冰 君宝
君宝将洗切好的冬瓜倒进沸水,随手撒了点葱花和盐。
韩冰揭开锅盖,吹着气,检验窝头的软硬度。
君宝不解:我就没搞明白,市里没有卖菜的么?你非要大老远跑趟农场?
长吁一口气,韩冰笑了笑:市里的米面菜蔬,不比农场,肯定不合他的口味。
韩冰将窝头和汤摆到桌面,很用心,临了还加上盖子,摆上三樽高脚杯和一瓶葡萄酒。
韩冰欣赏自己的杰作。
君宝将一碟蒜泥放在旁边,无奈地问道:这回差不多了吧?是不是……该走了?
韩冰点点头,最后望一眼给自己留下诸多回忆的小屋。
君宝小声嘟囔:白白浪费时间……
韩冰接过话:这不是浪费时间。我要带你去的脱身地,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君宝没说话。
韩冰推开房门,咬咬嘴唇,低低说了句:走吧……
46.晚外 韩冰住所前 韩冰 君宝
韩冰和君宝走出小屋,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凄然笑了笑,拖着长长的身影,向黑暗中走去。
韩冰离开不久,警车赶到。
警察跳下车,向屋内冲去。
47.晚内 韩冰住所 晓武 陈国华 小彭 民警(群)
晓武、陈国华进屋,小彭上前报告:已经跑了。不过,饭菜还都是热的。
陈国华:那还等什么?赶紧派人分头追呀!
晓武一摆手:慢!
走到桌前,看着窝头、清汤和葡萄酒,想了想,脸色很彷徨。摇摇头,晓武随手抓起个窝头,在掌心捏了捏。
小彭提醒他:现在追还来得及。
看着窝头,晓武苦笑:你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跑么?
小彭: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晓武没吭声,丢下窝头擦擦手:没想到,她临走前还给师父做顿饭?
陈国华叹息:唉!可惜了,她怎么就是个特务?
晓武:这也是没办法,天意如此,造化弄人。要说痛心,咱们谁也比不上师父。
沉默片刻,晓武吁出一口气:还是想想,她能去哪吧?
陈国华:是啊……这一消失,再找可就难了。
指着桌上的晚餐,晓武把徒弟叫到近前:你看一看,从这些东西中,能发现什么?
小彭瞧了瞧,说道:碗筷、酒杯摆放整齐,说明她做事冷静,就算要逃,也是很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晓武不露声色:还有吗?
小彭皱眉:如果这里包含着隐语,碗……就可以表示‘晚’,窝头表示……‘窝’……也可以表示‘我’,酒表示……‘久’,蒜泥表示……‘你’,至于这酒杯……
晓武点点头,用筷子按顺序指道:她是想告诉师父,这辈子(弹弹酒杯),我想和你(指着窝头、蒜泥)一块儿(指指筷子)有个‘窝’(指着另一个窝头),可是太晚了(敲敲碗),我(举起手中的窝头)……不得不永久地逃了。(将葡萄酒往桌面一蹾)
众人默然无语。
一声长叹,陈国华懊悔不已:唉!又晚了一步。她要是想逃,谁还能找到她?
48.晚外 火车站广场 便衣警察 乘客
一些便衣混在人群当中,仔细观察过往乘客。特别是一些上年纪的女客,便衣总要多看几眼。
49.晚内 轿车内 君宝 韩冰
君宝和韩冰化了装,躲在一辆上海轿车里。
看看火车站,君宝对身边的韩冰说道:这里有埋伏。
韩冰点点头:很正常。不过咱们只是顺路,不从这里走。
瞧瞧韩冰,君宝有些出乎意料:那咱们化装图什么?
摘下纽扣,交给君宝,韩冰叮嘱:他们针对的是我,你要想法设法把这份情报送到香港。
接过情报,君宝有些为难:可是……您……
望一眼市区那繁华的街道,韩冰幽幽叹口气:唉……这里留下过我的悲伤,我的欢乐,还有我洒下的汗水。如今让我离开……我的感受,你们永远都不会懂。
握着纽扣,君宝没说话。
韩冰: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走,只是尽力来保证你平安脱险。
看着韩冰,君宝眼圈红了。
韩冰:我说过,带你去的地方,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撤了卡子,回防长春街了。
君宝捏着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
韩冰催促:快走吧!没准儿他们缓过劲儿来,磨身又回去了。
50.晚内 韩冰住所 晓武 陈国华 小彭 民警(群)
小彭摇摇头:外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不信她还能逃多远?
晓武没吭声。
陈国华瞧瞧晓武:你的看法呢?
沉吟片刻,晓武说道:我一直在想,假如她不走天罗地网,咱们该怎么办?
小彭:师父,您是说……她会出奇制胜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晓武抿着嘴,眉头紧蹙。
小彭:可怎么做,才能出奇制胜呢?(苦思)
突然,师徒二人灵光一闪,将目光同时落在冬瓜汤上。
二人异口同声:杨旭东?
晓武转身向外奔去,陈国华率领小彭等人紧随其后。
陈国华对小彭喊道:马上通知小赵,让她带队增援。
小彭:是!
51.晚内 吉普车内 陈国华 晓武 小彭 民警(群)
登上汽车,陈国华追问:晓武,到底是怎么回事?
晓武:刚才的隐语,您不觉得少点什么?
想了想,陈国华:冬瓜汤?
晓武点点头:对,就是杨旭东当年,成了落汤鸡的地方。
陈国华一愣:不会吧?她还能告诉你行踪?
晓武心酸:她不是要告诉我,而是想告诉师父。唉……
陈国华大吃一惊,简直难以置信:难道她……根本就没打算走?
52.晚外 山道 轿车
一辆轿车,向江湾方向飞奔而去。
53.晚内 轿车内 君宝 韩冰
韩冰:前面就是江湾,杨旭东当年,就是从那里冲出包围的。
身后传来鸣笛声。
君宝回身看看,喊道:共军追来了!
54.晚外 山道
远处,一辆警车紧追不舍。
55.晚内 轿车内 君宝 韩冰
韩冰大喊一声:停车!
轿车戛然而止。从君宝腰间拔出手枪,韩冰推开车门下车。
君宝吓了一跳,看着韩冰的手枪,脸色煞白:长官,您这是……
韩冰很沉着,对车内的君宝喊道:你带着情报走,我掩护!
君宝流泪:长官,我要是走了,您怎么办?
淡淡一笑,韩冰不以为然:我这岁数,就算能跳下去,不死也会残废。(看看月色,满脸欣慰)再说,共产党不一定知道你跟着我,所以由你把情报带走,也是最佳选择。
君宝泣不成声,哭道:不行啊!杨长官在世时说过,您在共党内部潜伏多年,受尽不少苦,党国实在对不住您!(抹着泪)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您抛下!
韩冰摇头:不!党国没有对不起我,而是对不起四万万民众。(苦笑)中华大地共和长存?青天白日永照我土?哼哼……(叹口气)唉!希望一个韩冰,能唤醒我党同志重新审视历史,以国家和民族大义为重,放弃内斗,放弃骨肉相残……(眼睛湿润)中国的老百姓,再也经受不起折腾了……
君宝哀求:长官!
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韩冰厉声问道:你走不走?
汽车越来越近。
君宝最后望一眼韩冰,咬咬牙,狠狠一踩油门,向悬崖冲去……
56.晚外 悬崖 轿车
轿车从崖顶坠入江中……
57.晚外 江湾 韩冰
韩冰望着江上的明月,显得平静、安详,一抹淡淡的笑容,在她脸上洋溢着。
58.晚外 江湾附近 郑耀先
警车由远而近,在离江湾不远处停下。推开车门,郑耀先走下车。
59.晚外 江湾 郑耀先 韩冰
身后终于响起那熟悉的脚步声,韩冰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她低声说道:如果你心里有我,肯定会一个人来。
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
郑耀先摘下墨镜,望着韩冰,流出一滴眼泪。
不知不觉中,韩冰露出一丝欣慰。
韩冰:干我们这一行儿,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有得不到,那才是真的。
两个人继续深情地对视。
韩冰笑了笑,张口问道:吃过饭没有?我做的,就放在桌子上,凉不凉?
犹豫一下,郑耀先:我没去长春街,而是直接过来了。
韩冰故意“哦”了一声。
郑耀先:有人说,你能算准我五步连环计。所以我直接跳到了第六步。呵!知道从‘延安’开始算,第六步应该是什么吗?
韩冰咪咪一笑。
郑耀先:是你跑到江边自杀。(眼圈红了)这是你和我的秘密,谁也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打算叫别人知道。
韩冰脸上洋溢着幸福。
郑耀先:所以我就一直在江边找。后来终于想起这里没有卡子。
韩冰松了口气:唉……虽说晚了些,可我还是把你盼来了……
盯着郑耀先,一双眼睛再也舍不得离开。痴痴的,迷迷的,将郑耀先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个遍。
掏出一张纸,郑耀先笑了笑:我也开了介绍信,要不你看一下?
摇着头,韩冰笑意吟吟:不用看了,我信你。
慢慢来到近前,抬起手,抚摸着郑耀先的脸。
韩冰感叹:你也老了……
郑耀先:是啊……快走不动了,也就这几年的事儿……
韩冰:陪我说说话好么?十年了,我最大的奢求,就是每个夜晚能梦到和你说说话。
郑耀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两个人牵着手,在一块石头上并肩坐下,尽情享受月光的温馨。
韩冰:这一刻,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郑耀先:应该是四千三百八十四天零七个小时。我不记得年和月了,在监狱里的人,习惯上只能记住天。
韩冰陶醉了:是啊……我也一样……苦苦等待了这么久,一旦梦想成真,这种感觉真好……
忍不住将韩冰紧了紧,郑耀先:所以你就不打算再等了,宁肯放弃逃生机会?
韩冰凄然:我还有几个十年可等?
郑耀先痛不欲生:如果我不来,你会不会一直等下去?
韩冰:不……你一定会来。我根本就没做你不来的打算。
郑耀先:那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
眼泪夺眶而出,韩冰:也许世上,再也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
紧紧握住爱人的手,微笑着抬起手臂,为她拭去嘴角泪珠。一声悠悠长叹,却道不尽心中苦辣酸甜。
郑耀先:三十多年了。没想到,我花费三十多年去完成的任务,居然是这个结局?
韩冰: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吗?(拍拍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怎么啦?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呵呵……
凝视着对方,郑耀先纵有千言万语,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韩冰徐徐吐出几个字:月色,可真美……
60.晚外 山道 警车
远处的山道,出现一辆辆警车。
61.晚外 江湾 郑耀先 韩冰
两个人还在相依而坐,尽情享受这久别重逢的温馨。郑耀先为韩冰披上衣衫,两个人坐在秋风中,静静欣赏着怡人的夜色。
长叹一声,韩冰定定心神,无奈地低语:他们来了……
郑耀先: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韩冰:你会亲自给我戴上手铐么?
指尖在微微颤抖,郑耀先犹豫不决,思想在做激烈地斗争。
62.晚外 江湾附近 晓武 陈国华 小赵 小彭 民警(群)
警车停靠,众人下车。
瞧瞧二人背影,和陈国华对视一眼,晓武不由一愣:嗯?
小彭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
小赵瞪他一眼。
一摆手,陈国华命令:不要开枪,先看看再说。
晓武急得直搓手:不行啊!师父他一个人过去,这不符合规据,很危险!
陈国华一瞪眼睛:废话!你当我什么都不懂?
晓武没再吭声。
无奈地叹口气,陈国华:我和你师父,一起同甘共苦多年,他什么性格我比你了解。
举起望远镜,看看远处二人,陈国华:这是他们劫后余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单独相处,(撂下望远镜,瞧瞧晓武)你能忍心破坏气氛么?
晓武为难:可……可万一出事儿……唉!师父啊师父,您这么大岁数,还玩什么浪漫?可真愁人。
63.晚外 江湾 郑耀先 韩冰
两个人站起身,手拉着手,走到悬崖边。
郑耀先望着崖底,说道:二十六年前,杨旭东从这里跳下去。从此,他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韩冰:那你猜,我会怎么做?
郑耀先惨然一笑: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一步步走到人生尽头。除非……你放弃了自己……
韩冰很欣慰,轻轻一点头,脸上笑容灿烂。
轻轻挣脱郑耀先的手,韩冰望着他,低声喊了句:‘雾’!
微微一怔,咬咬牙,郑耀先随即反问:‘影子’?
一片落叶从二人之间掠过……
两个人同时掏枪,枪口死死抵住对方额头。

撂下望远镜,陈国华急切地喊道:坏了!坏了!出状况了!
下意识摸摸腰,晓武失声喊道:我的枪?(抢过望远镜瞧了瞧)师父!你偷我的枪?
陈国华转身命令:神枪手准备!
一名射手将子弹推进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对峙在继续。
郑耀先颤抖着声音:十年了,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怎么能是国民党?
韩冰苦笑着,拖着哭腔:你为什么是共产党?
两个人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定定神儿,郑耀先说道:你是我生平仅遇最厉害的对手。
韩冰一脸苦涩:谢谢!我也一样。呵!直到现在,我也没把握能胜过你。
郑耀先:不过能亲手逮捕你,也算是你成全了我,了却我一桩心事,从此以后,我和国民党再无瓜葛。
摇摇头,韩冰:亏你还记着党国?(表情有说不出的幽怨,痛苦)说来可笑,我一向以共产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都忘记自己是特务了。是你!是你叫我想起还有这么个身份!
韩冰悲悲切切,嘤嘤呜呜哭起来,令人肝胆俱碎。
盯着面前的郑耀先,韩冰哽咽着,含悲泣血又道:你手上沾满党国烈士的鲜血!你不配再提党国!
沧桑一笑,郑耀先无奈地说道: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
韩冰泣道:没什么对不起,这同样也是我的职责!(紧咬嘴唇,随后歇斯底里狂笑)可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共产党?哈哈哈!你怎么能是共——产——党???军统六哥告诉我,说他是共——产——党!!!哈哈哈……真可笑!真可笑!共产党员替国民党出生入死,而我这个国民党员,却要为共产党舍命打天下?哈哈哈……
晓武急得满头是汗,扭头向陈国华问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师父把神枪手的视线挡住了。
陈国华冷静说道:再等一等!也许事情没像你想得那么糟。(观察一会儿,他忍不住连连叹息)唉!这两个人哪!都陷入角色不能自拔了。所以这辈子,才造成老吴比军统还象军统,而韩冰呢……(苦笑)呵呵,比我们更加布尔什维克。
韩冰拼命咬着牙,却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辛酸的眼泪。
韩冰:我真愚蠢!我真愚蠢!(痛不欲生)我一直以为你是自己人,所以处处帮协,事事维护。哈哈哈……你不愧是军统的王牌特工,瞒天过海的本事,都能让你玩得出神入化!
无奈地笑了笑,郑耀先感慨: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想了想)早知我是共产党,你就不会派常玉宽救我,对么?
韩冰已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对!(咬牙切齿)可怜他至死也没忘记替你挡子弹!可怜哪可怜,可怜了那些好兄弟!在你眼里,党国为你赴汤蹈火的兄弟,究竟算个什么?
郑耀先:他们永远都是我的好兄弟,只是……对不起,我是共产党员……
陈国华突然痛苦不堪。
晓武很奇怪:厅长,您别急,我马上把这事儿解决掉?(回身冲警员喊道)马上喊话,搅乱她注意力!
陈国华摆摆手,沉痛地说道:晓武啊!你这招对付个老公安,根本不起作用,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晓武无计可施,只能仰天长叹:碰上一个信仰坚定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瞥瞥远处的警察,韩冰突然说道:他们上来了!
郑耀先一愣,眼角微微一动。与此同时,韩冰果断扣动扳机。
郑耀先一惊,手指也下意识向后一扣……
“啪” 的一声枪响,郑耀先脸上溅满了鲜血。
弹壳弹落在地,在地面上蹦了一蹦,翻滚着,跌下悬崖……
韩冰摇晃着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手臂砸落尘埃,手指微微一勾,就此一动不动。一个中国共产党的党员证,从她口袋中滑出……
血水从韩冰额头上汩汩溢出……
郑耀先摘下墨镜,难以置信地瞧着韩冰。目光向韩冰手中的枪艰难地移去,整个人一下子就惊呆了,变得痴痴傻傻。
抓捕人员一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围在当中。
晓武拾起韩冰的枪,看了看,对陈国华苦笑道:没开保险,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陈国华拾起党员证,满眼狐疑。翻了翻,一张“宫门倒”邮票,坠入红尘……
双膝一软,郑耀先失神跪倒在地。
晓武喊道:师父!
小彭小赵:师公!
陈国华:老吴!
一把抱起爱人,悲悲切切地喊了一声:啊!啊!啊!!!
在众人关注下,鬓发如霜的郑耀先,已是哽咽不止涕泪横流:你……你真傻……为什么不开保险?为什么不开保险?!!
众人沉默。
抱着韩冰尸体,郑耀先失神地看看晓武,又瞧瞧陈国华。脸上已然分不清是什么表情,似哭还笑,笑中还带着一种难以接受的,彻底的绝望。他指指韩冰,嘶哑着嗓音,像是对众人证明自己的无辜。
郑耀先:她死了……死了……我打死的…….我打死的……我把她打死啦!!!
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左右为难,欲言又止。
陈国华拼命咬着牙,一声叹息,一阵摇头,随后,又是一声重重地叹息。
晓武哽咽:老厅长……这……这是怎么个话说?怎……怎么会是这样?会是这样?
陈国华愣怔着自言自语:为党舍生忘死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居然是个特务?就冲这一点,这他妈跟谁说理去?啊?以后这世上,到底还能相信谁?
韩冰死得很安详,嘴角含着笑,
晓武上前,扶住抱起韩冰,摇摇欲坠的师父,不知该劝,还是怨。
郑耀先搂着韩冰,失魂落魄向警车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哽咽:她死了……死了……
众人闪开一条通道。
郑耀先猛然转过身,喊道:是我打死的!!!
众人无语。
再次转身,郑耀先的脚步迈得很辛苦,一步步拖在地上。
紧紧贴住韩冰的脸,郑耀先低声呢喃:我带你回家……回咱自己的家……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你,陪你扫扫街……说说话……一个窝头,掰成两半,大的留给你……
众人泪流满面。小赵捂着脸,可还是止不住从指缝间溢出的泪水。
一口鲜血喷出,淋淋沥沥,将韩冰衣襟洒得猩红一片……
晓武:师父!!!
小彭:师公!!!
陈国华:老吴!!!
枯瘦的身躯,直挺挺跪倒在地。郑耀先抱着韩冰向后慢慢栽去……
天空在旋转……
车队鸣着警笛,快速向城内驶去……
车内,晓武和陈国华守在担架的两侧,小赵、小彭替郑耀先抹去嘴角鲜血。
担架上,郑耀先昏迷不醒,口中不断往外涌血,小彭怎么按都止不住。
韩冰脸上依然含着微笑,她的手被郑耀先紧紧握住。小赵掰了掰,却纹丝不动。
晓武泣道:算了,由着他们吧。
小赵无奈地放弃了。
陈国华冲司机大声嚷道:快!快!快!再快点!
车队在楼前停住,一队警察跳下车,拥着担架,向楼内快步奔去。
周围群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老更夫从窗口探出头,看看院中警车,对一旁年轻人说道:这阵势,(数数手指)32年前我见识过。
年轻人疑惑地望着他。
一掐手指,老更夫点头:对!是32年前,还是这家医院。当时“统”字辈的,为抢救大特务郑耀先,差点没把房盖掀开……
年轻人眨眨眼,不解。
更夫叹息:唉!那时候,那场面,那人哪……(摇头,回味无穷)
医护人员拖着紧握韩冰的郑耀先,向急救室跑去……
晓武等人在担架旁陪护。
小彭、小赵面含悲切,陈国华焦急地走来走去,晓武则靠着墙,泪雨涟涟……
过了一会儿,陈国华停下脚步,望着走廊“肃静”二字,摇摇头,再摇头。
小赵擦擦泪,拧拧出水的手帕,悲叹道:小说里的情节,在现实中发生了。(看看小彭)把你手绢给我。
递过手帕,小彭低声:你哭一哭,差不多就行了。我敢打赌,师公肯定没事儿。人家不都说了嘛?‘鬼子六’是九条命的猫。
瞪他一眼,小赵(低声):谁像你这么没心没肺?唉!你要是能有师公的一半儿,就算将来也被你打死,我也无怨无悔了。
小彭吓了一跳,低声:怎么?你也想当特务?
小赵挥拳要打。
晓武一声怒喝:都给我闭嘴!(恶狠狠瞪着两个徒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四六不懂?
两个人噤若寒蝉。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老钱抓起话筒。
老钱:喂?
晓武呼吸粗重,声音哽噎:老部长,我师父……师父他……
老钱慌忙站起身,追问:他怎么啦?
晓武:吐血了,人还在抢救中……
老钱一愣:嗯?怎么会突然吐血?
晓武:嗨!一言难尽。
老钱劝道:晓武啊!你别急,实在不行,我派人把他接到北京!
晓武拖着哭音:老部长,我就等您这句话呀!
急救室的门被打开,一个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问道:谁是病人家属?
陈国华赶紧跑上前:我是他领导,有什么事儿可以跟我说。
护士瞧瞧陈国华:患者上消化道出血,很危险。你们怎么不早点送来?
陈国华摇摇头,一脸无奈。
护士又问:他拽的那个女人是谁?有没有其他家属?
陈国华还是摇头。
护士略有所思:噢……原来是殉情……(随即表现出极为不可思议)嗨!这么大岁数还闹这个?值么?(摇头、不屑)
15.字幕:三天后……
陈世萍在女狱警押解下走进审讯室。她面如死灰,再无往日那趾高气扬的风采。
书记员看一眼陈世萍,问道:你叫陈世萍?
陈世萍点点头,老老实实回答:是。
取出起诉书,书记员:我代表法院向你送交起诉书。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在这个地方签字。(指着落款)
颤抖着双手接过起诉书,陈世萍大致浏览一番,匆匆签下自己名字。
书记员起身离座。
陈世萍突然“哎”了一声,问道:以我的情况……会判死刑么?
冷眼瞧瞧她,书记员回避了这个话题:那要看法院怎么判。
陈世萍失魂落魄。
书记员补充一句:当然,你有权申请辩护人。
陈世萍怔怔的,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知觉。
郭文志哆嗦着手臂在起诉书上签字。刚刚签了一半,便两眼一翻口吐白沫一头昏死过去。
众人急忙上前抢救,一股混浊的液体,从郭文志裆部渗出……
书记员奇怪:这还没判呢,至于吗?
狱警掐着郭文志仁中穴,撇撇嘴:说实话,就他这胆子,我都怀疑:他是怎么干出了那些缺德事儿?
书记员:他经常这样吗?
狱警掰着手指,“一、二、三”数着,最后想了想,一抬头,满脸苦笑
狱警:算了,不想了,太累脑子。
晓武举着话筒苦苦哀求:老部长,你就帮帮师父,给他一个说法吧……
老钱的声音:不行,谁也不能标新立异违反组织原则。他是这样,你我也是如此。
晓武:要不……您想想办法,把他头上那八个字取消?这总该可以吧?
老钱:这八个字,绝对不能取消。你知道取消会有什么后果吗?
晓武一愣:不会吧?就连进棺材都不放过他?
老钱:何止进棺材?死后,也至少要背负五十年。
晓武快哭了:他为党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就算可怜可怜他,给他个安慰还不行吗?
老钱叹息:晓武啊,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有一点不知你想过没有?你是打算恢复郑耀先的名誉,还是恢复周志乾的名誉?郑耀先,那不必说了,他身上的血债你怎么办?至于周志乾……呵!他人不在了,右派帽子也摘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你能说他就是郑耀先?
晓武愁得死去活来。
老钱:的确,他为我们党做出了卓越贡献。可贡献是贡献,说法是说法,个人利益,绝对不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古今中外,只要是干这行儿的,就这规矩,谁都不能破例。就算他有委屈,我们也只能以个人身份来同情他,尽量在生活上帮助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默默闭上眼睛,晓武久久无语。
老钱唤道:对了,他病情怎么样?
晓武凄然一笑,感慨:只剩下半条命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求您。唉!人这一辈子,讲究个盖棺定论。师父可倒好,生得默默无闻,死了也要稀里糊涂。人世走一遭,就为这情报活着了。
老钱:晓武啊,你这思想可不对头啊!行了,我不和你说了,你去问问你师父,看看他对自己这辈子是怎么评价?
老钱撂下电话。
听着话筒中的断线音,晓武一脸苦笑。
晓武拄着拐杖,垂头丧气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迎面碰到小彭。
小彭掐着饭盒,向晓武打招呼:师父,您回去?
招招手,把小彭叫过来,晓武:你师公怎么样?
小彭:还那样,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晓武犯愁了,二人边走边说。
小彭:师公的事儿,上面怎么说?
晓武:还能怎么说?呵!你师公这辈子,也就彻底这样了。
小彭一愣:啊?
晓武:啊什么啊?干我们这行儿的,就是这规矩。
小彭:那师公不是惨啦?
晓武感慨:惨也没办法。他老人家这辈子,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扭转命运的乾坤。唉!看来与天斗、与地斗,未必是其乐无穷啊……
小彭不吭声了。
晓武瞧瞧他:对了,小赵马上就要提拔当处长了。你可要抓紧哪,免得这辈子做男人做得太辛苦。
小彭撇撇嘴。
轻轻合上韩冰的材料,小赵靠在椅子上,唏嘘不已。小彭推门走进,给她送来饭盒。
小彭:又要加班?
小赵瞧瞧四周,颇有感触:我怎么总感觉像做梦?一进这屋子,心里就静不下来。
小彭劝解:就是难受,你也别表现出来。马上要当一处之长了,怎么也得给其他同志带个好头?
小赵抹抹脸:现在哪还顾了这些?十年的积案都要抓紧办理。唉!忙得就跟解放初似的,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两个使。
小彭翻翻卷宗:韩冰的案子,检察院没再驳回吧?
小赵苦笑:驳了两次,每次都要求重写。
小彭不解:你不是写得挺明白吗?韩冰是特务,是因为拒捕被杀。
小赵:问题就麻烦在她是特务身上。呵呵!检察院的人,我是再三解释他们才将信将疑。喏!还有这个。(一指报告)他们在侦讯过程上划了问号,检察长说,他看了三遍也没琢磨透:这吴焕和韩冰到底都是什么思维?还问我,他们俩的交手过程,是不是从小说上扒下来的?现实中,会有这么离谱的人么?
小彭:你怎么说?
小赵:我告诉他,这两个可不是一般人。他们的路数,就连我都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参透个一二。
小彭:结果呢?
小赵:结果检察长说他很感兴趣,这要是写成小说,没准能流传后世。不过……
小彭:不过怎么样?
小赵:不过工作是工作,工作材料,绝对不能按小说去写。就此,他还给我提出几个疑点。就这个,(又指指报告)‘韩冰为什么设圈套让吴焕打死自己?目的是什么?’
小彭:这不是明摆着:韩冰就想调开旁人,和师公见上一面,然后以死来逃避法律制裁。
小赵:这么说我信,可别人能信吗?谁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叫别人来杀自己?(摇摇头)唉!他们那一代人的思想,我可真是搞不懂……
默默端起饭盒,苦苦思索。
护士为郑耀先更换吊瓶。
晓武走进病房,向护士打个招呼,便放下皮包,为昏迷中的郑耀先,小心翼翼翻身搓背。
医生推门走进来到床前,翻翻郑耀先眼睑,取下听诊器听了听。
晓武:大夫,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取下听诊器:再观察一段吧。(瞧瞧晓武)对了,他以前的病历你有没有?
晓武摇摇头。
医生想了想:那体检呢?他总该做过体检吧?
琢磨一下,晓武:这个应该有。
医生:那好!明天,你把他过去的体检拿来,我们看一看。
晓武隐隐感觉有些不妙,问道:他是不是很严重?
医生皱皱眉:具体情况,等明天结果出来再说吧。
晓武推门走进,先得疲惫不堪。小保姆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
保姆身旁的小李已经睡了。为防止吵醒她,晓武向保姆做个手势,示意她安静。
晓武低声:你睡吧,我已经吃过了。
保姆点点头,躺下入睡。
躺在沙发上,晓武愁眉不展。
小李乖巧地躺在床上。头发灰白的晓武,将安眠药粉倒入杯中溶解,扶着妻子,喂她慢慢喝下……
小李握住他的手,嘱咐:你可要快点回来。
晓武点点头,在妻子脸颊上深深一吻,随手抓起饭盒。
晓武下车,向监狱走去。哨兵立正、敬礼。
狱警打开登记簿,看了看,对面前的晓武说道:这个吴焕,从75年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但您也知道,我们监狱就这条件。狱医是工农兵学员出身,背诵《毛选》的水平,要比听诊器使用得溜……
狱警将体检登记表递给晓武。
晓武看一眼,立刻就急了:这表格怎么填得稀里糊涂?你看看这,(指指初步诊断)怎么都没写?
狱警为难:我们也是没办法。别说犯人,就连我们看病,都不愿意去找这蒙古大夫。
晓武又气又怒:像这样的庸医,怎么不叫他趁早滚蛋?
狱警:谁敢叫他滚蛋?毛主席说了,‘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这些根红苗正的人,都是‘挂帅’挂出来的,反对他们,就是反对毛主席,反党反社会主义。
晓武无言以对。权衡了半天,最后他不得不道:那为什么不给他办理保外就医?
狱警无奈:这就更没办法了。从原则上讲,他是个死人,有谁能替死人就医?再说这十年浩劫,把监狱正常管理手续都打乱了。就算我们想替他办,可人家领导一瞧这罪名也未必敢批呀?
晓武连死的心都有了。
郑耀先悠悠转醒,慢慢睁开双眼。手背上挂着点滴,一滴滴,如同永远也流不完的泪。
窗外响起《东方红》的报时音乐。
医院还是当年那座陆军医院,病房也还是曾经的病房,只是身边空空荡荡,没有守在身边为他削苹果的徐百川,也没有握着他的手,为他担心不已的陆昊天。
站起身,默默走到窗前。街道上依旧川流不息,没有人再向病房望上一眼,也不会有谁登上小山,冲医院方向庄严地敬礼。
一片枯叶悠悠飘落窗前,带着露珠,闪烁着晚霞的灿烂
晓武站在门外的不远处,攥着报告单,正和医生争论着什么。看样子,他的情绪格外激动。
医生:不行,我们无能为力了。
晓武:要不,您再想想办法?
医生摆摆手,无奈地离去。
神情落寞地走进病房,晓武怅然说道:师父,我要带您去北京,您这病……最好是去北京治疗……
点点头,郑耀先:你看着办吧……
望着窗外那万道霞光,郑耀先犹豫一下,突然嗫嚅着问道:到了北京,你……你能让我看看升旗吗?
晓武苦笑:师父,您已经不是囚犯了,这点小事不用和我商量。
郑耀先一愣,随后自嘲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那……那好吧……(看看徒弟)在里面呆久了,我习惯了……
晓武:对了师父,钱部长要见您。
看看师父脸色,晓武鼓足勇气:还有……还有徐百川,他现在是政协委员,75年被特赦后,一直都在打听您下落……
郑耀先眨眨眼,没说话,缓缓回过身,看看桌案上的苹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晓武也笑了:其实这么多年,他日子也不好过。就连做梦都担心您会把他儿子当鸡杀。
扶着床,慢慢坐下,郑耀先抱膝望着窗外,脸上一片祥和。
晓武:师父,您还有什么吩咐?明天一早,我就去给您订票。
郑耀先还在怔怔地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低沉着嗓音嘱咐:就给我订一张……硬座票吧……
晓武为难,瞧瞧师父那决然的表情,点点头,转身向外一瘸一拐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对郑耀先说道:师父,现在证实了:她和江百韬一样,都是在复兴社成立前打入我方内部的,所以复兴社以后的秘档中,就没有他们的痕迹。
笑了笑,郑耀先脸上,获得了一丝欣慰。
晓武:相关的调查结果,我替您申请了一份,就放在您旁边。要是闷了,你可以看一看。
取过卷宗,郑耀先随手翻了翻,定格在一张杨旭东当年的潜逃报告上。
乘客熙熙攘攘……满头是汗的晓武,拄着拐杖掐着车票,从人群中挤出。
吉普车在住院处停下,晓武下车,掐着票走进住院处。
晓武推开门,突然一愣。
病房内空空如也,郑耀先早已不见踪影。
晓武冲向值班室,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众人纷纷侧目。
老态龙钟的郑耀先,将钱递给工人。工人从架子上取下韩冰的骨灰,交给他。
郑耀先抚摸着韩冰照片,眼睛湿润了。
一领衬衫将骨灰盒包起,那时韩冰当年穿过的衬衫,上面有郑耀先的血。
街上响着《咱们工人有力量》乐曲。
郑耀先抱着骨灰包,漫步在街头。一边走,一边怔愣地打量这世界。
一群少先队员从他身边走过。鲜艳的红领巾,在白衬衫上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他们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无忧无虑。
街上行人悠闲地散步,岁月的沧桑停留在他们脸上。
再看看广场,一群和平鸽“呼啦啦”振翅高飞……
天空湛蓝,耳畔再次响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
郑耀先向红旗宾馆走去。脚步慢慢地拖在地上。路过一个橱窗,无意识向里看了看。突然一愣,渐渐放缓步伐。
手掌搭在眼前,郑耀先向橱窗内望去。
一本书赫然摆放,书名是《我的父亲是军统》,作者:周桂芳。
摘下眼镜揉揉眼睛,用袖子使劲擦擦玻璃,郑耀先重新搭起凉棚。
《军统》一书的旁边,还摆放着另一部书,署名也是周桂芳,名为《我失去的青春岁月》。在展出的样本页里,有这么两句话:“林彪、江青一伙儿,整整害苦了一代人……”,“对于留在西双版纳的青春岁月,我无怨无悔……”
郑耀先愕然,随后一步一回头,可怜兮兮望着书店橱窗,慢慢踱走。
脚步停在灯柱前,抚摸着灯柱,回味宝儿倒地瞬间,眼睛里露出的绝望和无奈。悄然蹲下身去,掏出当时自己正在观看的报纸,折了折,小心翼翼放在地面。一辆公交车悄悄驶过,郑耀先毕恭毕敬连鞠三躬。
几个年轻人驻足,偷偷指着郑耀先议论:这老头是不是有病啊?
郑耀先充耳不闻,带着一脸满足,收起报纸,踱进玫瑰饭店。
老钱举着话筒,问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晓武的声音:我师父不见了。
老钱:什么时候的事儿?
晓武:应该是两个小时前,当时,我出去给他买票。
老钱想了想,追问:他少了什么东西?
晓武:嗨!他身上哪还有值钱东西?
老钱:我不是问你这个,比方说,他之前留过什么话儿没有?
沉吟片刻,晓武:他说,让我带他去北京看看升旗。
老钱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晓武:可他还是个病人,这一走出去……
老钱淡淡说了句:你不用急,他丢不了。既然说来北京,那他就一定会来。(停顿一下)你还是回家看看吧,小李那边总给她吃安眠药,毕竟不是个办法。(叹气)唉!也没你这样做丈夫的,安眠药这一喂,就是二十多年。
晓武:老首长,我那是小事儿,问题是我师父……
老钱:先别管你师父,赶紧回家吧。对了,有件事我要通知你:关于你的病退申请,组织上已经批了。以后就在家多陪陪小李,唉!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晓武:好吧……
撂下电话,拄着拐杖,晓武向医院大门惆怅地踱去……
安静地坐在靠窗临街位置,郑耀先怔怔的,不知想些什么。桌旁列着四把椅子,靠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韩冰骨灰盒静静摆放在那里。
女服务员走到他身边,躬下身问道:大爷,要不……再给您添点水?
郑耀先看看面前见底儿的杯子,又瞧瞧自己破旧的中山装,摸摸口袋,最后无奈地垂下手臂。
颤颤巍巍站起身,抱起骨灰盒,冲服务员抱歉地笑一笑,郑耀先向门外慢慢踱去。
一边走,郑耀先一边说,声音很沧桑:鹅肝配上波特酒,要趁热吃才能体会个中滋味……干我们这行的,就应像红酒一样,哪怕再坚硬的外壳,也要从容渗透进去……
服务员瞧瞧这古怪的老头,眨眨眼,随后一摇头,苦笑了一声。
抱着骨灰包,郑耀先孤独地走在路灯下,看看从身边经过的恋人,望一望不远处,自己曾经扫过的街道……
秋风乍起,瑟瑟凉意。郑耀先脱下衣衫,又将骨灰盒包了包。
擦擦头上汗水,瞧着随风摆动的秋千,郑耀先默默走过去。
抓住绳索,将骨灰盒放在座板上。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悠动着秋千,好像呵护一个孩子,生怕她一不小心,掉了下来。
秋千在晃动,韩冰似乎就坐在上面,含情脉脉看着他,幸福地悠荡着。
抚摸着中山装上,韩冰曾经补缝过的针脚,郑耀先对着骨灰包,哽咽道:一出狱,你就去恢复了组织关系。直到暴露身份,还念念不忘揣着党证。(摇着头)说实话,我到现在也分不清你是谁,分不清你到底是红是白。(一声叹息,泪水流下)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我和你都没有了自己的伴儿。(泪如雨下)你说过,无论怎样都会陪着我,一步步走到人生尽头……可你食言了,食言了……
抱起骨灰包,在座板上悄然坐下,抚摸着自己此生的挚爱,郑耀先泪眼婆娑。
郑耀先:我历尽半生蹉跎,总算找到了你,找到了‘影子’,找到了自己的伴儿。可夙愿达成了,我也变成了‘影子’,孤独的影子。唉!活了大半辈子,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欢乐和痛苦,是永远分不开的。你是欢乐,我是痛苦……
脸颊贴在包袱上,轻轻地摩挲着,郑耀先喃喃说道:我的袖子又破了,有空,帮我补一补……
迷蒙之中,梦见年轻的韩冰坐在秋千上,一针一线,为自己细细缝补衣衫……
晓武举着话筒:喂?还没有他消息?(停顿谛听,过一会儿,失望深深洋溢在脸上)好,我知道了。(撂下电话)
转身看看保姆,晓武叹口气:把药……给我拿来吧……
保姆吓了一跳:啊?您还要给她吃?(惊慌失措看看卧室,又瞧瞧晓武)您不是说……以后不给她吃了么?
长叹一声,晓武哑口无言。
小李突然推开房门,跑到晓武身边,紧紧抓住他喊道:我不闹了!我不闹了!别再给我吃苦药了,好么?
一把抱住妻子,晓武含着泪,狠狠一点头。
秋风卷起落叶。
晓武一瘸一拐背着浑浑噩噩的妻子,和小赵在街头漫无边际寻找着郑耀先。
郑耀先来到江边,登上礁石,眼望滔滔东逝的江水,惨然一笑。
悲从心来……
举着骨灰包,郑耀先喊道:老陆,宝儿……(一阵含悲带血的哀号,泪如泉涌)你们看到了吗?我完成任务了,终于完成任务了……(就此泣不成声)三十多年了,我没辜负党的期望……真的没有!可是……你们都在哪儿?都在哪儿?
波光粼粼涛声依旧,回答他的,只有江面上低沉的汽笛声……
轻轻打开包裹,掀起盖子,将韩冰骨灰轻轻捧在掌心,让它随风向江面飘散……
郑耀先低声念道: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将空空的骨灰盒放在水面,让它随波而去,直至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
慢慢攀下礁石,惆怅地转过身,最后望一眼江水。再回首时,晓武扶着妻子,和小赵一起,静静站在对面。
郑耀先苦涩地笑了笑。
晓武将妻子交给小赵,跛到他身边,握住师父的手,将车票塞给他,如释重负般露出欣慰的笑容。
和晓武并肩走着,郑耀先沙哑着声音说道:百年后,你把我的骨灰……(回身指指江面)也撒在这里……
晓武点点头。
郑耀先:我希望自己,能和他们永远在一起……
就在这时,小李突然“呵呵”一笑,指着江面含糊不清喊道:没了……什么都没了……
小李已经睡了。韩冰亲手摆过的饭菜,原封不动保留着。
郑耀先坐在桌前,望着饭菜,呆呆的,一动不动。
晓武:师父,您睡一会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摇着头,郑耀先脸上没有一丝生气。颤抖着手,揭向盖子,小赵一把拦住。
小赵:师公,这不能吃了,我给您重做。
倔强地推开小赵,郑耀先掀开盖子,细细观瞧。
晓武向小赵使个眼色,小赵心领神会,立刻出去做饭。小彭也追过去帮忙。
颤巍巍抓起酒瓶,嗅了嗅,郑耀先惨然一笑。
晓武:师父,这含义……您都了解了吧?
郑耀先眨眨眼。
晓武:可惜啊,我没能早点破译,要不然……
拾起一根筷子,郑耀先敲着碗边,念道:这辈子,我想和你一块儿有个‘窝’,可是太晚了,我要永久地逃了……。
晓武:是啊……
郑耀先不悦:是什么是?你还落了一个。
晓武:对了,还有一碗冬瓜汤。
郑耀先:那根本无足轻重。(闭上眼睛,叹息)唉!晚了,已经晚了,一份重要的情报,再也追不回来了。
晓武吓了一跳。
郑耀先苦笑:搞情报的就是这样,差一点儿,你都有可能一败涂地。
晓武在桌面仔细寻找。
敲敲酒杯,郑耀先:你找什么?
晓武惊慌:我到底落了……落了……
又一敲酒杯,郑耀先: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晓武:酒杯?(突然一惊)哎呀!(冷汗涔涔)
郑耀先叹口气,冲门外喊道:小赵,你进来!
小赵系着围裙跑进来,一边跑,一边擦手。
郑耀先:你看看这酒杯,有什么古怪?
小赵瞧了瞧,略一沉思:嗯?她和师公您只有两个人,怎会多出个杯子?
晓武站在一旁,尴尬异常,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小赵恍然:我明白检察长为什么有疑问了。
众人看看她。
小赵:她想见师公,不愿意活了,这都没问题。关键是她的死,还有另外一层目的,就是让师公悲伤之下失去判断,趁机掩护第三个人逃跑。
郑耀先一点头:继续说下去。
小赵:我跟她学习的时候,她曾经说过:有些情报员为送出绝密情报,不惜自杀后用尸体藏运。
郑耀先很欣慰。
小赵:如果她自杀是为了掩护另外一个人,这就说明,在那个人身上肯定有绝密情报。(看看郑耀先)只可惜师公到最后,还是用了自己套路,再加上悲伤过度,这才……
郑耀先:这才一败涂地。
小赵不言语了。
郑耀先:要是我不跳到第六步,也许,这第三个人就跑不掉了。唉!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呀……(看看小赵)师公老啦,再历练几年,你没准儿又是一个韩冰。
小赵有些发窘。
郑耀先感慨:看看韩冰这一生,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了:一个情报员,究竟该怎么做?
此地无声胜有声,屋内响起小李均匀的鼾声。
郑耀先慢慢合上眼睛,低低说了声:师公老喽……这未来呀……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
小赵端着饭菜,用身体轻轻挤开房门。
小李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晓武伏案而眠,可他对面的郑耀先,却不知去向。
小赵惊呆了,放下饭菜推醒晓武。
晓武揉揉眼睛:怎么啦?
小赵:师公他……(找线索)
晓武定定神儿,想了想:不用找了,他肯定是走了。
小赵不解:那也总该打个招呼啊?
晓武:干我们这行儿的,不管来去,都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痕迹。

检票后,郑耀先擎着车票通过进站口。着急上车的乘客,将他闪得踉踉跄跄。
上车的人很多,争先恐后。郑耀先一次次被挤下来,望着火车满脸焦急。最后喊了声“谁钱包掉了”,这才趁别人低头找钱,拼命挤上了火车。
郑耀先挤在车厢内,谁也没有给他让座。
郑耀先蹲在站台上,嚼着面包,一点点艰难地下咽。实在吞不下去了,他就趴在一旁的水龙头下,拧开自来水解渴。
天凉了,夜风冻得他瑟瑟发抖……

老钱擎着话筒,问道:你师父到底来没来?这都几天了,他怎么还不到?
晓武的声音:已经上路了,差不多走了两天。
老钱:没派人送送吗?
晓武:嗨!他那脾气您还不知道?我们倒是想送,可他一溜烟就没影了。
老钱着急:那你们就随他性子?(敲敲桌子)他这么大岁数了,身体又不好,万一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长几颗脑袋够赔?
晓武“呵呵”一笑:老部长,要照您这么说,他很重要喽?
老钱怒不可遏:废话!他一个人,能顶上野战部队一个师!
晓武吓了一跳:哎呀!那我赶紧去找。
老钱:不用啦!你那身体也够呛,还是先办你的离休手续吧!至于你师父……我会通知铁路方面留意。
挂断电话,老钱余怒未消。随手抓起一份抄报纸,内容是:逃犯高君宝于广州落网。

行人骑着自行车,穿梭在长安街上……枯叶从枝头簌簌而落。树下,步履蹒跚的郑耀先,在行人指点下,走到某部大院门前。掏出通行证递给门卫。门卫看了看,抓起电话询问,随后一点头,放行让他进去。

小彭向老钱汇报工作:部长,根据我师公从卷宗里发现的疑点,我们亡羊补牢,及时通报了广州市公安局,在高君宝准备越境前将其当场擒获。
出示一枚纽扣。掰开后,取出一张微型胶卷。
小彭:从他身上,还搜出了这个。是关于核潜艇的机密。
老钱疑惑:这是怎么拍到的?难道在我们要害部门里,又出了状况?
小彭:我们还在进一步调查。现在谁也说不准‘影子’手下,到底有多少特务?
老钱无奈:唉!这要是你师公在呀,那些潜伏特务一准跑不了。
小彭眨眨眼。
望着窗外的阳光,老钱感慨:他是一个神话,是供情报界后生晚辈共同瞻仰的神话;他又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所有危害国家安全的阴谋行径,在他面前终将退避三舍……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老钱随口喊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满头华发的郑耀先,出现在二人面前。
老钱站起身,摘下花镜,不可思议地打量着郑耀先:
一身破旧卷毛的灰布中山装,裤子上还缝着补丁,眼见寒冬将至,可在他双脚上,居然还穿着一双夏天的旧凉鞋。
上前握住郑耀先的手,老钱忍不住落下眼泪:你……你怎么穿成这样?组织上不是给你补发过生活费吗?
无奈地笑了笑,郑耀先:墨萍、宝儿和老陆的坟都需要钱……
老钱:那你怎么不向组织申请?
郑耀先:国家有困难,我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小彭难过地转过身去……
含着泪,从郑耀先手中接过蓝宝石戒子,老钱哽咽得无法自已。
扭下蓝宝石,蘸蘸印泥,在白纸上印下一个篆体的“雾”字。又从一旁文件中抽出发黄的档案,将两张纸上的“雾”字进行对比,结果是一模一样。
看着那两个字,郑耀先欣慰地笑了:我终于……找到自己那一‘丿’了……
老钱:老吴,你的真实姓名我们已经查到了。只是……(看着郑耀先,老钱痛不欲生)你还有其它要求么?说出来,组织上会尽量满足你。
摆摆手,郑耀先:不用为难了,这行儿的规矩我懂,能否恢复身份……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掏出火车票递给老钱,这是一张慢车硬座票。
郑耀先:替我报了吧,回头用这钱给老陆他们立座碑。(笑了笑)活着的人,有没有身份并不重要,可牺牲的,怎么也该让后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谁?
从郑耀先口袋中,掏出一个干硬啃剩的面包,老钱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拥抱住郑耀先,顷刻间,泪水便打湿他单薄破旧的衣衫……
郑耀先哽噎:百年后,希望组织能将我和他们葬一起,有没有墓碑都行,我……我想他们……想了一辈子,整整一辈子……
拍着郑耀先羸弱的后背,老钱泣不成声: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替你办到……不会让你……再留有什么遗憾……

山城华灯初绽。一辆上海轿车在门口停下,晓武和小赵从车内走出,一个年轻警员拎着包裹。
警员将包裹递给晓武,敬个礼。
小赵:师父,您走好。
晓武失魂落魄:我们都老了,以后局里的事儿,就全靠你们了。
小赵:您放心,我不会让大家失望。
晓武:关于潜艇泄密的事儿,要一查到底,把特务的根儿彻底挖断。
小赵:是!
晓武转身向家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感叹:唉!一代传一代,一代传一代呀……

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小保姆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披头散发的小李,直勾勾盯着门房,听到锁孔里传来转动声,这才转怒为喜。苍白的面颊上,涌出一层血色。
晓武拎着皮包站在门口,看看遍地的狼藉,又瞧瞧迎面扑来的妻子,鼻子忍不住阵阵泛酸。
死死攥住丈夫手臂,小李喊道:你跑不啦!再也跑不啦!(可怜兮兮苦苦哀求)我不闹了,不闹了,别丢下我好么?
拉着妻子的手,晓武酸楚地说道:我不会丢下你,这辈子都不会……
摇着头,小李万般委屈:骗人!你骗人!(一指床头)每回都说不丢下我,可是一转眼,你就给我喂药。(拉着晓武,继续哀求)我不吃药了行吗?药片很苦的……
同样是年过半百,可小李的性格,却永远固定在二十年前,那个风波渐起的年代。她像个刚刚参加工作的,懵懵懂懂的少女。
含着泪,颤颤巍巍跪倒在妻子面前,抱着小李双腿,晓武痛不欲生泣道:从明天开始,你再也不用吃药了,我……我已经离休了!(泪流不止)不会再有任务了……
含着手指,疑惑地瞧着丈夫,小李默默念道:离休……离休?和退休有区别吗?
她努力思考着,却始终不明白丈夫,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房门关闭。
收回目光,小赵一声轻叹,拉拉警员,两个人并肩离去。
警员疑惑地问道:局长,老局长这是……
小赵慢慢停下脚步,转身看看警员,语重心长说道:干我们这一行儿的,有许多事情不会被外人理解。看多了,听多了,你自然而然就会见怪不怪。(望着夜空,感慨)其实,奋斗在安全战线的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为了一个理想,一个信念,注定要付出许多。
警员点点头。
两名中央警卫团的战士,行正步迈出天安门城楼,跨过金水桥,来到天安门广场。在朝阳初现的清晨,于嘹亮的国歌声中,振臂一挥,将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一缕秋风飒爽,在小彭搀扶下,换穿了一身新衣的郑耀先,凝视那迎风招展的国旗,露出灿烂的微笑。
随着国歌响起,他挺胸抬头,迎着和煦温暖的金色阳光,缓缓抬起手臂,向旗杆顶端的国旗,庄严地敬个军礼……
郑耀先:我这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和那些牺牲同志相比,至少我看到了这面红旗。对于一个隐秘战线的老兵来说,维护了至高无上的国家利益,这就是他个人的最高荣誉……
异常欣慰,伴随着个人的解脱。
小彭搀着郑耀先,慢慢登上台阶。
他走得很辛苦,一步一喘,双腿也逐渐颤抖得厉害。突然,一道炫目的阳光袭来,郑耀先颤了颤,眼前的台阶开始剧烈地摇晃。随之一口鲜血喷出,视野中的景象,开始慢慢变黄,直至越来越黑……
耳畔传来小彭一声惊呼:师公!!!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彻底听不见……
(黑屏,只有心脏剧烈地跳动声)
晓武手拄拐杖,坐在院内的台阶上。眼睛盯着面前经过的新轿车,他都忍不住哼一声,用拐杖拄拄地。
晓武牢骚: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排场?唉……一代传一代,一代传一代……
又一辆轿车经过,晓武目光随着车子远去,握着拐杖的手,再次拄了拄
小赵流着眼泪冲出楼门,向晓武焦急地招手:师父!师公他……呜呜呜……
晓武起身,一颠一颠迎过去,鞋子跑掉了也不顾。
小赵在哭泣。
晓武呆呆握着话筒,泪流满面。手指一松,话筒滑落,在桌边不停地悠荡……
遥望北方,晓武抬起手臂,含着眼泪,庄严地敬个军礼……
将话筒杵在头上,陈国华的泪水,滴滴溅落在《我父亲是军统》一书上。再仰起头时,已是痛苦得撕心裂肺。
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向北京方向敬个标准的军礼……
双手扶在墙上,小彭痛不欲生泪流不止……
老钱攥着郑耀先晚期胃癌的诊断报告,挥泪如雨几欲昏厥。
他默念着郑耀先的名字:老郑……老郑啊……
然而接下来说得最多的,就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66.字幕:
14点18分,郑耀先仍处于昏迷中……
16点18分,医护人员积极抢救……
18点18分,“?”永远停止了呼吸……(用问号代替郑耀先的名字)
67.日外 天安门广场 国旗
国旗在天安门广场上,迎风招展高高飘扬……